月入過萬、觀看量上百萬、傭金分成高達80%……直播切片帶貨畫了一張難以下咽的大餅。在直播電商平臺,一些切片機構以教學漲粉、月賺5萬等理由收取上千元學費,剪輯者能否學成尚且是個疑問,想要靠制作直播切片大賺一筆幾乎是癡人說夢,還要冒著學費打水漂的風險。此外,部分“野生”切片視頻“掛羊頭賣狗肉”,誘導消費者下單,后續保證無從談起,售后糾紛的責任歸屬很難明確。如今,腦子一熱開始做切片的剪輯者們,不得不將賬號與大主播解綁,不再申請切片帶貨。專家提醒,如果直播切片所售商品、服務與主播直播時承諾的內容存在出入,切片賬號運營方將構成欺詐。

交千元學費,沒合同不退款
在直播平臺,不乏能看見一些機構賬號短視頻以“一個月收入過萬”等噱頭吸引用戶嘗試直播切片帶貨。受此吸引,想學習制作直播切片的李力(化名)聯系上了一個名為“六六商業記錄”的賬號。李力告訴北京商報記者,交了2980元后,他被拉進了一個微信群里,并獲得了“多余和毛毛姐”授權做直播切片帶貨。“對方在群里發給我一些視頻,教了剪輯方法,就沒有了,也沒有簽合同。”李力感到心里沒譜,加上自己本職工作較忙,便提出了退款要求,結果被對方拒絕。
靠直播切片賺錢的賬號機構不在少數。和傳統電商分銷的邏輯類似,直播切片帶貨也是直播電商的分銷手段。直播達人向用戶(即“想要做直播切片的剪輯者”)開放免費授權,以低門檻的方式招攬寶媽、大學生等人群開賬號、剪短視頻、掛商品鏈接,后者獲得帶貨商品相應的傭金分成獎勵。在一個名為蟬選的直播分銷平臺中,制作朱梓驍、余瀟瀟、yoyo等達人的直播切片的分成比例集中在40%-80%。
通常,直播切片機構以教學切片賬號包裝、打造爆款視頻等理由來收取費用。據一位運營“大變哥創業說”工作人員介紹,直播切片學習費用為1280元,交了費不退還,可以簽合同。第一周每天必須發一條短視頻,合作期限是180天。超過了期限,就不再管束用戶的賬號內容。“如果剪輯者做切片副業,授權后前三個月收益大約在5000—1萬元。若是全職,需同時做3—5個切片賬號,收益大致在2萬—5萬元。”該工作人員進一步補充。
表面上看,為了吸引更多人加入,直播切片機構以收入高、剪輯簡單、投入低、授權快來招攬切片剪輯者。與之對應的,低門檻的進入方式也讓直播切片機構和切片剪輯者的關系充滿不確定性。直播切片機構寄希望擴大IP影響,名利雙收,把養號的成本轉移到剪輯者身上,而剪輯者的運營動力與收入回報強掛鉤。
然而,一旦賬號回報率無法達到機構宣傳的效果,切片剪輯者便會主動退出或被動出局。在黑貓投訴 【下載黑貓投訴客戶端】平臺,不少剪輯者投訴服務與宣傳相差甚遠,交錢入群后發現實操困難、提問常無人理會。雙方不歡而散,賬號也會因停止授權而變更名稱等信息。這也會導致購買了商品的消費者后期將很難再找到該切片賬號,并進行下一步的維權。

來源魚龍混雜,機構難以約束剪輯者
有四年利用直播切片帶貨經驗的操盤手松霽(化名)向北京商報記者透露,盡管行業發展逐漸成熟,但由于起步較晚,直播切片行業仍然魚龍混雜。業內會將制作切片的剪輯者分為兩類:第一類是“正規軍”,授權等手續均齊全,通常這類賬號會在個人主頁中寫明官方授權和授權編號;另一類則是“野生”賬號,并沒有從正規途徑獲得授權。
為了確保授權渠道的正規性,市面上,部分頭部直播機構如三只羊網絡、無憂傳媒分別推出了眾小二App、無憂傳媒App,并在其中掛上了一些知名達人的切片授權通道。例如嘴哥、紅綠燈的黃、多余和毛毛姐、劉思瑤等,多是機構旗下的達人。獲得授權的剪輯者便能合法合規剪輯達人直播片段,直播切片視頻左下角會掛上商品鏈接,消費者點擊鏈接后可直接下單購買。
企業也有意在大量用戶中篩選出合適的切片剪輯者。以眾小二為例,剪輯者需要通過四節課的學習并考試,才能進入達人授權的頁面。學習內容主要圍繞短視頻的剪輯技巧、管理要求、平臺規則等。其中,眾小二列出了超15項剪輯者的禁止行為,包括不能私下與商家聯系、不能接入非官方提供的商品鏈接、不能剪輯連麥視頻來帶貨等。同時,通過100分的信用分體系來管理剪輯者。
然而,在今年1月,職業打假人王海舉報“瘋狂小楊哥”帶貨90萬單假的五常大米,使得直播切片帶貨陷入了爭議。當小楊哥回應“沒賣過”后,王海發布截圖顯示商品是從三只羊官方授權的切片賬號“瘋狂小楊弟”的櫥窗里購買的,彼時該賬號有3.9萬粉絲。之后,涉事商品從“瘋狂小楊弟”櫥窗下架。目前,在一些短視頻平臺上依然存在諸多“瘋狂小楊弟”同名或類似的切片帶貨賬號,有的授權賬號粉絲量超過了600萬。
公開資料顯示,2022年,三只羊網絡的切片帶貨收入達到1.7億元,共有超1.1萬人獲得了授權,讓小楊哥的網絡影響力急劇擴大。去年4月,眾小二上線,更是催化了行業直播切片帶貨的鋪開速度。但龐大的切片剪輯者涌入也使得授權方的管理難度飆升。目前,眾小二吸納的剪輯者有多少人,三只羊網絡將如何管理龐大的被授權者?對此,三只羊網絡相關負責人未向北京商報記者回應。

錄播≠直播,“假”帶貨或構成欺詐
獲得授權的切片“正規軍”賬號已經讓頭部直播機構難以管理,更別說“野生”切片號。松霽表示,二者最明顯的差異就是切片帶貨的貨源差異。
“有正規授權的賬號通常都知道,自己視頻中掛的商品,都必須來自于主播帶過的貨或者是來源于MCN機構自己的貨池。”松霽說,相對于前者,野生賬號進行切片帶貨時,花樣反而層出不窮,有的是利用大主播帶貨的視頻,掛上一些短視頻平臺或自家店鋪的貨源鏈接;有的則是頂著“官方授權”的名號,謊稱自己是大主播團隊的工作人員給“家人們”送福利,在直播間銷售一些供貨渠道不明的產品。
“掛羊頭賣狗肉”的切片賬號掛鏈接帶貨,對消費者的網購體驗帶來了一定風險。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消費者保護法研究中心主任、法學院教授蘇號朋認為,直播切片帶貨潛藏的隱患集中在兩點,一是切片是否獲得了主播本人的授權,二是是否存在虛假宣傳的問題。
“在直播切片帶貨的情形中,如果賬號重復播放承諾的一些折扣、低價、發貨速度、品質得不到保障,都會構成欺詐,這與直播的概念相違背。直播應該實時播放,消費者能與主播交流,而錄播就不存在消費者可以隨時了解商品價格信息的可能性了。”蘇號朋說道。
雖然一些頭部直播機構會承擔商品和售后環節,但一些提供授權教學、合作的直播切片機構或個人,對于糾紛的責任歸屬并不明確,有的也會有意指引剪輯者將售后爭議推脫給商家。
一旦消費者遭遇商品、服務質量問題,除了直播機構、主播和商家,直播切片機構和剪輯者同樣無法逃避責任。
根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二十三條、二十四條規定,承擔商品或服務的質量擔保責任屬于經營者的義務,而《產品質量法》第四十條則規定銷售者應就產品質量問題承擔修理、更換、退貨和賠償責任。
上海申倫律師事務所律師夏海龍指出,實際銷售商品、收取貨款的銷售者應對所售商品承擔售后等法律責任。這也意味著,在切片分銷模式中,經營者的授權者和被授權的分銷者,均應承擔產品和服務的售后責任。對于沒有獲得授權而通過剪輯主播視頻切片進行直播帶貨的主體,應當對自己銷售的商品承擔責任。
蘇號朋同樣強調,在歸責方面,由于切片賬號所屬本人不是主播,也不是直播間運營者,而是把直播內容二次加工再次播放的主體。如果播放的視頻內容存在虛假宣傳甚至欺詐,使用切片的當事人也要承擔虛假宣傳的法律責任。
“對于大部分切片銷售者來說,其應該注意提醒、告知消費者畫面中出現的主播并非本人直播,實際銷售者并非主播本人。”夏海龍建議,消費者應當保留好下單的電子憑證和收貨憑證等,并及時查驗購買商品質量,以方便行使自身的權利。
福利沒了,切片熱錢不好賺
難以抵擋頭部達人的流量誘惑,不少制作直播切片的剪輯者們游走在各類紅線邊緣。為了入局切片行業,剪輯者要花數百元買1000個粉絲、開通櫥窗。
2021年剛入行的時候,松霽坦言直播切片還是一個好生意。彼時,小楊哥的賬號粉絲數量在4000萬左右,松霽只需要賬號有1000個粉絲就可以申請小楊哥的授權,從申請到拿到授權不超過1天。每賣出一件貨品,松霽就能抽取商品總額的15%左右作為傭金,“從目前的行業發展趨勢來看,大主播和MCN機構其實也更舍得給錢了,傭金比例最高可以達到60%上下”。
到了2022年年中,松霽一個4萬—5萬粉左右的直播切片賬號,就能夠撬動100萬以上的觀看量,傭金收入可達27萬元左右。一個月內,單個賬號最多可掙40萬元傭金。松霽把那時的“巔峰時刻”歸結于平臺的推流,“現在基本上不可能有這樣的‘福利’了,畢竟平臺都在鼓勵原創”。顯然,視頻觀看量破百萬的日子已一去不復返。
隨著越來越多的直播切片剪輯者進入行業,人們發現直播切片帶貨沒有那么容易。“這個行業看似做得人多,其實能夠進行職業化操作的人并沒有多少。”馨月(化名)是一名大學生,在2023年7月申請了一位頭部網紅主播的直播切片授權。僅僅做了不到1個月,馨月就覺得無法勝任,“自己不是專業剪輯人員,即使兩三周后逐漸上手,一天剪輯的視頻也不會超過3個”。
要想取得更好的帶貨效果,必須搶時效、走量。馨月需要編出引人入勝的故事線來提高觀看量,這是一個很花時間的過程。從篩選素材,到編故事線,雖然剪輯的時間不長,但前期的準備工作較為復雜。
也有人發現,有超1億粉絲的小楊哥,由于上萬人爭搶授權蛋糕,切片流量已經被稀釋殆盡。于是,直播切片機構們的宣傳風向標,轉向了“多余和毛毛姐”等達人。盡管他們的粉絲只有上千萬,但粉絲畫像相比小楊哥更精準,切片授權賬號競爭也沒那么激烈。
如今,直播機構借切片授權,企圖將流量蛋糕做得更大,同時也要權衡管理難度加劇的風險。辛巴、小楊哥等還未成為超級主播時,短視頻平臺流轉的切片,讓他們逐漸走入公眾視野,實現流量的原始積累。可是,當流量地位穩固、輿論問題纏身,直播機構對切片賬號唯恐避之不及。
外部環境縮緊,加上流量被攤薄,進入者也更為謹慎。和馨月一起進授權群學習的剪輯者們,一個月后,有超過60%的人都選擇解綁授權,哪怕代價是再也不能申請同一個主播的切片帶貨。
馨月很清楚,起步時賬號沒能跑出來,那么未來的機會更少。看見自己十多個視頻的掛車賣貨量都為個位數后,她終于下定了決心:將賬號與大主播解綁,不再申請切片帶貨。
北京商報記者 何倩 喬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