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無障礙功能嗎?”
這是每一位視障人士下載手機應用時,最先考慮的問題。
“給軟件加個屏幕朗讀不就行了?”
這是很多非視障人士談到軟件無障礙設計時,最普遍的誤解。
如果問誰最了解無障礙設計“從0到1”、“從無到有”這個過程的幽深曲折,可能要數深圳一支主要由視障工程師組成的信息無障礙團隊。工作時間,程序員劉彪和同事們正在對手機軟件進行無障礙測試,他們拿起手機,耳朵靠近手機底部的揚聲器,同時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跟隨提示音進行一步步操作。
(劉彪正進行App無障礙功能測試)
這種交互動作常見于視障人群,也顯示出劉彪身份特殊之處——視障程序員。身在深圳市信息無障礙研究會,劉彪和同事們的工作,就是對各類軟件進行大量測試,從視障者的角度,親自體驗產品是否符合無障礙設計規范。
“這里有問題。”劉彪和同事發現了一處“斷點”,意味著此處的按鍵無法僅靠屏幕朗讀功能來完成操作,在無障礙設計上不過關。劉彪坐回自己工位,借助讀屏功能熟練地在電腦上寫起代碼,對軟件進行優化迭代。
但是,離這款App真正實現“無障礙”,還需要成百上千次的測試和調優,等覆蓋了軟件的所有功能點和操作環節,才能正式上線,被中國超過1691萬視障群體所使用。而且單靠一兩款軟件,也無法覆蓋視障者的全部社會需求。
“視障者并非只能去按摩,也能當程序員”
時間撥回到2005年,15歲的劉彪收到一本志愿者贈送的《C語言程序設計》,這時他因為視網膜色素變性,已經失去視力,但是“Hello World”對他開啟了一扇陌生又充滿無限可能性的門扉。
思慮再三之后,劉彪下定決心,對家里人說出了自己的人生規劃:“我想當一名程序員。”
這并不是一個輕松的決定,視障嚴重影響人的學習能力與工作選擇,尤其很多領域課本書籍沒有盲文,導致大部分視障者從業渠道非常狹窄,甚至很長一段時間內,“做按摩”和“做手工”是社會對這一群體的固化標簽。
幸運的是,劉彪家人給了他最大的支持,母親和妹妹用復讀機和磁帶,把編程書籍逐行逐句讀出來錄音,再將聲音轉錄成盲文筆記,“四五百頁的書,每天讀8頁,花了一個夏天才抄完。”
一開始,家里沒有電腦,劉彪只能在腦中模擬演算,然后在學校每周一次的電腦課上進行操作實踐。后來,家里花了500元買了一臺最低配置的二手電腦,劉彪的上手機會才多了起來。
但編程學習之路并沒有就此變得順利,視障者使用電腦必須借助讀屏軟件,將屏幕上的文字轉化為語音,早期讀屏軟件功能少、缺陷多,比如非視障人士可以看到編程軟件代碼自動補全、提示字樣,但讀屏軟件讀不出來,視障者只能把代碼一字字敲進去反復試錯。
(劉彪使用編程軟件辦公)
“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學編程。”一路荊棘反而堅定了劉彪的信心,在他看來,電腦、手機對視障者不適用的情況,可以通過編程來解決,打造更多無障礙應用,幫助更多像他一樣的人去使用數字化服務。
因此,劉彪一邊在大學學習針灸推拿,一邊繼續刻苦自學編程,尋找適合的工作機會。2014年,深圳市信息無障礙研究會在視障群體論壇上發布招聘信息,劉彪毫不猶豫投遞了簡歷,經過實習期考驗后,成為我國最早的一批視障工程師。
“讓懂代碼的視障者,來做無障礙設計”
在深圳市信息無障礙研究會,室內辦公區地面鋪設了多條盲道,讓員工得以放心地進出,或者從一張辦公桌轉移到另一張辦公桌,進行工作上的合作與交流。
劉彪剛入職時僅有10個人,工作范疇也不大,只限于幫助企業測試軟件、發現問題:“一開始來找我們的企業確實不多,因為早年間軟件開發很少考慮殘障用戶需求,增加新的模塊和操作邏輯意味著成本增加,所以大家主要還是小修小補。”
隨著社會進步與科技發展,無障礙設計理念逐漸普及,到今天劉彪所在的團隊工作范圍擴大到產品測試、用戶調研、技術咨詢、無障礙標準制定,綜合無障礙解決方案等。
(深圳市信息無障礙研究會辦公場景)
劉彪的主要工作是寫代碼,但同時也扮演著用戶和測試者的角色,大部分時候,他不用開電腦屏幕,戴著耳機聽讀屏提示,一邊聽一邊打字。如果在測試中發現軟件沒有達到無障礙使用標準,他會給出相應的代碼解決方案,并在可用性和兼容性上不斷優化,與企業方面的開發者一起,推動產品無障礙功能完善。
在眾多企業合作和媒體采訪中,劉彪經常提到公眾對信息無障礙工作存在兩大誤解:
首先,非視障人士的行為視角往往帶來“想當然”偏差,比如軟件要能被視障人士無障礙使用,不能簡單粗暴地往上加讀屏功能,還需要在設計上考慮視障人士的行為邏輯,非視障人士使用軟件不用擔心找不到按鈕位置,但無障礙按鈕、焦點功能設置得不對,整個操作步驟就會斷掉,只能一遍遍從頭再來。
然后,無障礙設計并不是一項主觀的工作,不能以人文關懷理由隨心所欲地設置,如果測試發現問題,用代碼改進、增減功能需要嚴格遵循客觀標準,比如國際標準《Web內容無障礙指南 (WCAG) 2.1》、國內標準《GB/T 37668-2019信息技術互聯網內容無障礙可訪問性技術要求與測試方法》都對各種細節問題作出了明確要求。
此外,感官上的隔閡,使得視障用戶的體驗很難準確反饋到代碼的編寫和改進上,這也是深圳市信息無障礙研究會成立的初衷:讓懂代碼的殘障人群來做無障礙設計,來掃除朗讀、交互、設計的障礙,使軟件無障礙使用落到實處。
“看不見的人,也想安全、方便、快捷地用手機銀行”
提到“軟件可用”對視障群體的意義,劉彪用最新工作成果舉了個例子:與平安銀行合作,優化平安口袋銀行App的適老化板塊和無障礙板塊。
(視障人士正在對平安口袋銀行App進行無障礙功能測試)
“很多人第一反應會覺得,盲人有這個金融服務的需求嗎?”劉彪能理解這種想法,畢竟在銀行線下網點基本見不到視障者,人們總是默認盲人需要依靠親友生活,“視障人群也和大家一樣,他也要存錢、提現、轉賬、理財,他也想買東西、繳費、打車出行的時候能有優惠。”
2021年4月,平安銀行開發團隊與深圳市信息無障礙研究會展開接觸,希望雙方長期合作,打造老齡群體與視障群體也能正常使用的手機銀行App6.0版本,讓他們僅用手機就可以在家里處理大部分金融服務,而不是艱難地跑線下網點,這也是“金融為民”理念的實踐。
銀行網點往線上遷移,裝進每個人的手機里,成為數字化對生活的最大的影響之一,對視障者來說也有利好之處。實際上,由于國內無障礙設施建設與管理存在瑕疵,視障者要走出家門、乘坐交通工具、尋找目標建筑,耗時間且風險大,這也是人們在生活中很少見到視障人士的原因。
“如果我們去做銀行線上化的無障礙,那所有視障用戶都可以無視時間、地域等差別從中受益。”劉彪非常明白自己的職責所在:“不用別人幫自己跑線下網點,不用別人幫忙操作手機銀行,這意義是很大的。”
據統計,此次平安口袋銀行6.0升級項目,有12名成員參與其中,投入210+人/日,這些成員里包括高級信息無障礙工程師、無障礙專家、項目經理等。在長達數月的工作中,雙方針對平安口袋銀行App的38個高頻實用板塊進行了測試和優化,盡可能覆蓋生活中常見的金融需求。
“我們的工作流程和非視障人士差不多,平安銀行開發團隊會提供給我們測試版本和測試環境,然后我們對每個板塊不斷地實驗,尋找可以優化的點,要和他們團隊對接研討,進行功能編程,測試沒問題再輸出版本。”劉彪介紹。
(平安銀行開發團隊與深圳市信息無障礙研究會開會討論)
如何根據現有的板塊功能、交互邏輯,將無障礙設計融入其中,是該項目的重點,但合作初期并不順利,平安銀行開發團隊最初對讀屏、焦點等視障人士獨有的操作概念缺乏了解,也就無法理解無障礙功能使用邏輯。
對此,雙方團隊的成員相互駐場工作,劉彪和同事們為平安銀行開發團隊一遍遍地演示,幫助他們充分理解視障人士的訴求,再進行功能上的優化適配。在這個優化過程中,平安銀行開發團隊甚至閉上眼睛使用手機,以求最大化還原視障者的操作環境。經過多輪培訓講解后,設計加開發一共一百多人已經能從視障者的角度出發,去進行溝通和交流,也能準確理解劉彪和他同事們的意圖,最終產出符合標準的優化版本。
以最基本的存款、提現功能舉例:一個完整的操作鏈條是讀屏功能會以旁白形式告訴視障用戶當前屏幕上有什么,然后給頁面上顯示的按鈕等要素打上語音標簽,告訴視障用戶哪些是顯示卡號,哪些是顯示余額,哪些地方輸入密碼,哪些地方按下確認……幫助視障用戶完成存款、提現等操作。
2022年初,平安口袋銀行響應國家政策與各監管部門號召,成為首批通過工信部適老化、無障礙水平評測的App。
“無障礙這件事要全社會一起完成”
經過持續打磨優化,7月26日平安口袋銀行App6.0版本上線,適老化無障礙功能成為亮點,經公測,視障人士可以較為流暢地使用高頻功能。
(視障人士使用平安口袋銀行App6.0版本)
視障用戶發現,新版本對無障礙焦點進一步整合優化,覆蓋到更多業務上,不僅操作便利,而且讓平安口袋銀行App他們更加實用,甚至可以申請信用卡享受一些權益和優惠,還能了解自己所在城市有沒有生活消費的發券、滿減活動。
(視障人士對平安口袋銀行App6.0版本的評價)
“好用”兩個字,是對軟件無障礙設計樸素而直觀的肯定。
在劉彪看來,平安口袋銀行App以及更多手機銀行軟件還有很大探索空間,雙方的合作還在繼續,比如進一步涵蓋所有的金融服務,讓視障群體平等享受數字金融的便利;比如無障礙改造同步往線下網點延伸,便利開卡等需要本人到場的特殊環節。
值得注意的是,無障礙設計本質上是某些功能維度的細化,換言之它也可以為所有人服務,比如讀屏功能可以在人們騰不出手的時候讀出屏幕文字信息,或者用于書籍、圖文、PPT等文字資料的閱讀;再比如長按提取圖片文字這一功能,最早是為視障人群服務,方便他們提取信息點,現在這項功能也為非視障人士帶來許多便利。
“所以無障礙功能的設計開發,不光是對殘障群體,對全社會來說同樣受益。反過來看,要實現無障礙,也需要全社會的努力。”劉彪覺得,自己和同事們這一路走來有艱辛也有欣慰。
艱辛之處在于,無障礙需求隨著時代變化呈現螺旋上升的局面,比如按鍵手機退出商業舞臺,盲人要重新適應全屏手機;再比如指紋鎖、密碼鎖逐漸取代機械鎖,人們用提示音來判斷自己是否操作正確,但這又對聽障人士帶來了新挑戰。
但也有欣慰之處,“其實現在視障人士已經可以用手機點外賣、打車、買票等,這些生活高頻事項還是比較方便,只是這種進步非視障人士感知不深。”劉彪說。
2020年底,工信部印發《互聯網應用適老化及無障礙改造專項行動方案》,決定自2021年1月起,在全國范圍內組織開展為期一年的互聯網應用適老化及無障礙改造專項行動。
在政策引導與眾多企業機構的努力下,無障礙設計得到進一步普及,越來越多視障者逐漸可以在手機上獨立完成購物、出行、醫療甚至金融方面的操作,這帶給了他們一定的安心感和尊嚴感。
“2014年,我大學畢業來深圳,網上買火車票和車票根本沒有無障礙設計的說法,在購票大廳買票還要求助路人。”劉彪說。
2022年的某天,下班時間已到,劉彪和他的同事們走出辦公室,有人拿起手機,像測試軟件一樣,靠近耳朵,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聽完提示音后熟練完成了打車操作,“您好,車牌XXXX正在來接您的過程中,預計用時十五分鐘,請您耐心等待……”
他登上了網約車,和無數寫字樓里下班的人一樣,融入深圳的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