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一部法國愛情片《兩小無猜》的結尾,深愛彼此的男女主一起在逐漸落下的混凝土中被淹沒,成了水泥墩子里的人體化石。
雖說是在呈現愛情的深沉和偏執,但這個情節還是長久地在影迷心中留下了陰影。
時隔19年,國內一部剛上映的電影又讓人死在了混凝土里。
不過這次不是殉情的愛人,而是一名被人謀殺的男性。
一座轟然斷裂的大橋,一具呈跪姿的死人骨架,究竟發生了什么?
這一切,正是8月13日上映的《斷·橋》所要講述的內容。
這部新片才上映2天,但已經突破了1.18億,在近期上映的影片中也算是比較不錯的成績了。
不過,電影剛上映,很多人就說這是“婁燁版的《少年的你》”。
意思就是這部電影在影像風格上很“婁燁”:全程畫面都是暗的,無論白天深夜鏡頭上似乎都蒙著一塊黑布,片中更是多次直接插入監控鏡頭,黑色電影氣息濃重,像極了那部《風中有朵雨做的云》。
內容上又很《少年的你》:主角馬思純向來是青春殘酷文學的代言人,無論是年輕時當言情書里的書模,還是后來出演《七月與安生》《左耳》《你是我的城池堡壘》還是《蕎麥瘋長》等,都既青春又疼痛,這一次也不例外。
王俊凱就更不用說了,妥妥的青春偶像。
但“婁燁版《少年的你》”這種稱呼對于李玉這種有著鮮明個人風格的女性導演是十分不妥當的。
我們完全可以用她自己的作品序列去對《斷·橋》進行歸檔——《斷·橋》是“《觀音山》版的《姐姐》”,它用凌厲暗黑的影像,直劈時代的病灶。
01
2011年9月28日,黃雀市。
監控鏡頭下,熙攘的人群就如同往常一樣流動著。
但突然,一座大橋從中間開始塌陷。
一時之間,原本井然有序地平靜被打破,哭嚎聲迅速替代了車流聲,傷亡者數量急劇增加,救護者、警察、記者、家屬們涌向事發現場。
隨著大橋垮塌,影片的主角們一一登場——
住建部門負責人朱方正(范偉 飾)在大雨中官腔十足地安撫著圍在政府部門前面的家屬們,他保證、鞠躬、雙手抱拳,強調自己一定會嚴查到底,給大家一個交代。
與此同時,警察開始通緝大橋的主要責任人和建筑公司法人,菊懷義(李曉川 飾)。
但很快消息傳來,菊懷義在一棟爛尾樓里跳樓自殺了。
是畏罪自殺,還是被當作替罪羊殺人滅口?一時之間案件又撲朔迷離了起來。
就在朱方正著手賠償事宜,警察開始調查案件,建筑工人啟動對大橋的重修,好像一切失序逐漸被修正時,斷橋的殘垣中發現了一具白骨。
法醫迅速趕往現場,試圖一點一點地從混凝土里把尸體清理出來,初步判定這人是生前被活埋的,死亡時間已經有整整八年了。
原本以為這種死法幾乎無法留下證據,但隨著尸體的清理,警察發現了一封舉報信,并最終鎖定了死者的身份——大橋總工程師,聞亮(莫西子詩 飾)。
而他所舉報的,正是菊懷義。
此時,好像原本散落的線索都重新拼湊成一個圓環:菊懷義作為負責人造橋偷工減料,聞亮發現后要去舉報他,于是菊懷義殺了聞亮,八年后橋梁垮塌事件敗露,他就畏罪自殺。
如果事情是這樣,那么影片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能夠結束了。
但此時,聞亮的女兒,聞曉雨(馬思純 飾)上場了。
事情發生時,她正在讀雕塑專業的研究生。上課時,老師講到林櫻的越戰紀念碑,說這個紀念碑是對過去的記憶,同時也是對死者的召喚。
課結束之后,曉雨很快就被朱方正接去認了父親的白骨。之前的八年,她一直以為父親還活著,只是因為出軌和別的女人私奔了。后來,母親改嫁,她認了父親原來的大學同學朱方正當干爹,平時就和干爹干媽住在一起。
面對“真相”,聞曉雨失聲痛哭。
02
這八年里,曉雨始終以為父親拋妻棄子和另外一個女人遠走高飛了,所以這些年她把父親幾乎所有的照片都撕碎了剪爛了。
當父親葬禮需要一張作為遺照時,她竟然找不出一張合適的。于是曉雨決定,要親手做一個雕塑給父親當遺像。
大雨中,她在朱叔叔的陪伴下,到斷橋的地方收集了很多泥土來做雕塑。
這里,我們要重新回憶起越戰紀念碑那個情節。在寸秒寸金的電影中,優秀的導演一般不會費力氣放進她覺得不重要的情節。
而“紀念碑”這個概念,在很多地方都是為了來祭奠一個社會性罪責和創傷的。越戰中,上萬名年輕士兵的生命在戰火中消逝,而悲劇本身卻來源于美麗國高層的罪惡。
集體和個人的歷史通過一個紀念碑被聯系在了一起,指向一段無法講述、不可言說、不會消失和不愿遠離的悲慘故事。這個故事中所蘊含的罪責和創傷,是時代留下來的病灶。
紀念碑作為記憶的媒介,指向一個看不見的過去,并與它保持著聯系。
所以,當聞曉雨從事發現場的泥土為父親塑像時,這個行為不僅僅是一個個人的行為,還在映射著一個社會的疾病。
也正因如此,當曉雨完成雕像,并參加父親的葬禮時,一個神秘的少年,孟超(王俊凱 飾)出現了。
他說,他有一個秘密要說出來,那就是在聞亮死去的那一晚,他曾看見菊懷義、朱方正和聞亮一起,到了大橋的施工現場。
那么,事件的源頭便直指聞曉雨的養父——朱方正。
此時,原本就要告一段落的事件又被打開了一個缺口,眼看父親的死就要被蓋棺定論,曉雨決心和孟超一起探尋父親死去的真相。
在得知父親死亡真兇的那一晚,她回到朱方正家,然后用刀劃開自己的手指,將鮮血涂抹在父親雕塑的嘴唇上。
這一舉動實際上已經暗示了她之后的復仇計劃:殺父之仇,血債血償。
而這種方式,是一種自古以來血親被殺害后最歷史悠久的方式。
這一舉動也預示著在《斷·橋》中,當罪惡殘害了個體的生命,那么復仇就必將復歸于個體。影片中的角色絕非是單純的個人,而是社會心理的銀幕化身。
03
《斷·橋》最有意思的兩個人,是范偉飾演的朱方正和馬思純飾演的聞曉雨。
朱方正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濃濃的“官腔”,他簡直是“八面玲瓏”的代言人。
面對群眾,面對媒體,他鞠躬,故作謙卑;面對晚輩下屬,他滿口“曾國藩曾說過”;面對上級,他點頭哈腰,察言觀色。
幾乎在影片的前半部分,觀眾就已經能夠判斷出朱方正這個角色不同尋常,所以在后半部分,我們就是在單純觀看一種狀態,一種能夠幾乎不起任何正面作用卻能夠翻云覆雨的角色狀態。
明明摧毀秩序的是他,他卻又能夠看似“正義”地恢復正義,我們甚至會認同這個人。
但在他對立面的是聞曉雨,他的干女兒,他很有可能真的把曉雨當作自己的女兒,畢竟他始終覺得自己是正確的,所有的罪惡都是不得已而為之。
而朱方正這個角色身上投射的,正是一個代理父權的形象。
但這次“弒父”的不是長著命根子的哪吒,而是聞曉雨。
馬思純很長時間都在新聞里以一種“抑郁癥患者”的形象出現,而這種病態幾乎和聞曉雨這個角色融為一體。
我們在這個角色身上看到的是一種無法用正常思維理解的狀態:父親死亡的真相近在咫尺,她卻不報警;面對自己的大好前程,她始終都不回頭看一眼,全身心地投入一種手刃仇人的憤怒中。
和她并肩的孟超,來自鄉村,因為殺了強奸了姐姐的人而在外逃竄了整整八年。
在《斷·橋》,無論是鏡頭下的城市,還是那個存在于講述中的鄉村,都成為了混亂的“罪惡之地”。
黃雀市遍布著爛尾樓、工地、廢棄工廠和殘破的道路,而孟超那個喜愛詩歌的姐姐,在被奸污之后死去。
一切都不可抑制地向下墜落,光明無處可尋。
《斷·橋》實際上是一部早就知道真相的懸疑片,因為最終的兇手幾乎在影片的預告中就已經給出。
它所想要呈現的,是一種狀態。一種失控的無序和復仇,一種在現代都市中幾乎脫離了司法機關的復仇。
而正是因為過于強調營造狀態,導致整部電影的情節上沒有什么反轉和懸念,也沒有什么起承轉合。
整體顯得瘋癲有余,敘事不足。
所以很多觀眾在看完之后表示,邏輯上的硬傷太多,色調從頭到尾黑乎乎的讓人昏昏欲睡。
而影片的確在很多地方沒有處理好,比如劇情可以更不那么文藝一點,比如馬思純的演技在前半部分顯得有些生硬,再比如電影的配樂實在是太多了,如果能減少一點,讓影像自身說話可能會好一些。
不過即便是這樣,《斷·橋》也是一部很有價值的電影。當公權力失信,個體又該如何去獲取正義呢?
(電影爛番茄部: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