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這部電影稱作國產影院寒冬期的暖陽。
在2022年佳片如云的院線電影榜單中,它被打出了9.1的高分。
抽出一個周末看完全片后,小視在今夜星星火影的街頭,看懂了這9分,無關劇情。
沒有人可以忽視我們當下所處的時代。
疫病,空難,戰亂,和時時耳聞的社會新聞,讓“死亡”在今天變成一個很鮮明的時代熱詞。
我們像一群“死里逃生”的幸存者一樣,奢侈地簇擁在疫情后的電影院里,看一場有關死亡的電影。
看熒屏中的殯葬師入殮著蒼白的遺體,像提前預知著人生無法逃避的盡頭。
電影里還原了殯葬師的工作:如遺容整理、抬棺、出殯、靈堂等
今兒中元。
街頭馬路邊,有人的思念在陽間引路。
《修行記》里寫:“七月中元日,地官降下,定人間善惡。”
中國人,死生大事。
皇親貴族,建陵寢墓葬,草芥流民,草席裹尸。
死亡在人的一生中從不缺席,在這個時代下又如此具體和鮮明——
中元節是時候認真討論下屬于中國人的死亡故事了。
如果今夜你也有想念的人,那我把這篇文獻給你。
圖源:網絡。下同
中國人的死亡敘事
我一直試圖在影視里,尋找屬于中國人的死亡敘事。
不是偉大人物那種贊歌。
我想找到是一些像煙灰般消散,卻又活在我們周圍的,普通人的生死。
前段時間因《隱入塵煙》走入大眾視線的鄉村題材導演李睿珺,早期拍過這么一個荒誕的死亡題材電影——《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
故事劇情特別簡單,節奏甚至淡而枯燥。
一個普通人暮年的影像卻開始了。
這是在一個干燥的夏末早秋,葉子露出了一點青黃的影子,老馬和他的鄉親們靜靜坐在村頭。
他們是一群快和黃土融為一色的老頭,老馬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曾是一名出色的棺材手藝人。
影片的一開始便是老馬拿著畫筆的手,細細為老友老曹,描繪著棺材上欲展翅的仙鶴。
仙鶴在中國的傳統喪葬語境里,有羽化西去,登西方極樂世界的寓意。
在莊稼人固守的日子里,老馬曾這樣一筆一筆畫著他的仙鶴,迎一個個故人長眠棺木。
但村里突然下了這樣的通知,為保護土地,不許土葬了,統一火葬。
老馬突然有了心事,他年事已高,疾病纏身,孤身一人在兒女家間輪轉。
沒有肥皂劇的狗血劇情,兒女也并非不孝,但老馬終究和一群老伴們日日坐聚集在村頭,
等太陽落下,等夏去秋來,等各家孫兒喚家去吃飯,等孩子們轉手。
等揉皺的一生,大火一場。
老曹死在不久前。
家人偷偷埋了他甚至不敢吊唁,可老曹的墳還是被挖了出來火葬。
老馬選了一個午后,叫來了孫兒。
他說,等仙鶴來湖邊喝水時,人就能坐著仙鶴飛走咧。可是人一去世,就要被拉走火葬。
孫子連忙安慰爺爺說:你不想去我就幫你藏起來好啦,他們就找不到你了。
孩子只想爺爺開心。
于是兩個蹦蹦跳跳的孩子,一起在爺爺癱坐的大樹旁,親手為爺爺挖了一個土坑:
爺爺,挖好了,你藏進去吧。
爺爺,我們不會告訴別人你藏在這的。
“那你什么時候回家吃飯啊。”
土一點點落在爺爺的臉上,漸漸堆成了一個沉默的山丘。
孩子們手拉手蹦蹦跳跳的遠去,只在最后的虛無里,聽到遠方模模糊糊傳來爺爺一句話:告訴他們,我乘白鶴去了……
多么荒誕,殘忍,卻悲涼的劇情。
西北一個最平常甚至有點迷信的農村老頭,在一個午后消失了。
這樣的死亡是不值一提的。
我卻想到了早年間看到的一部被稱作“喜劇”的公路電影,再次提到了了一個詞:《葉落歸根》。
不知道你會不會注意到這樣一群人——
他們常出現在5點的城市街頭和凌晨的夜路上,他們衣著寒酸土氣、談吐粗鄙,一看便知是來這座城市打工的民工。
沒人感興趣他們從何而來,而其中一個人死去時,將往何去的故事卻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葉落歸根》
這是趙本山演過最不好笑的喜劇。
故事從一個對農民工的酒后胡言亂語開始。
老趙和老劉是深圳某工地上的工友,在外打工都苦,兩人每天收工后便聚在一起喝酒,是個酒搭子。
在一次喝酒時,老趙自嘲地說道:“出門打工,就怕死在外面回不了家,按照我家農村的風俗,如果拋尸在外,下輩子就變孤魂野鬼了。”
老劉漲紅著臉,打著酒嗝的拍著胸脯說:“死了,我背也會把你背回去!”
結果沒過多久,老劉卻真的在工地上突發腦溢血離世了。
工地算了算人命價格,一條5000元,委托老趙全權“處理”老劉身后事。
一場荒誕的“民工背尸返鄉安葬”,就這么充滿黑色喜劇地發生在了深圳至重慶的公路野道上。
背著一具尸體,行走在道上,與死亡競走,怎么看怎么荒誕。
這是中國最早的公路片雛影,一路上,有江湖險惡,有世態炎涼,有形形色色的生人,亦有走投無路的向死。
他在飯館里假裝往老趙嘴里灌酒,偽裝成醉漢,一起去坐長途客車。
晚上在一家掛著“停車吃飯”招牌的旅社落宿,半夜被偷走口袋里僅有的幾百零錢。
帶著“兄弟”流亡的路上,還遇到了宰客的山珍野味店老板,被勒索之下,才發現工地老板發的5000喪葬費全是假幣。
賣命一場,成個笑話。
身無分外還被黑店暴打一頓的老趙徹底走投無路,在一處僻靜的林中空地挖個坑準備把老劉埋掉。
鏡頭里,老趙一邊哭一邊燒著假錢,跟“兄弟”說:“只能把你埋在荒郊野外了,希望你下輩子翻身。”
挖完自己躺了躺,覺得特舒服。躺在荒郊野外一個土坑里,旁邊睡著背了一路的工友尸體的趙本山,說出了那句全片最殤的臺詞:
“兄弟,咱們一起去享福吧!”
故事的結尾,老趙被救了,老劉也沒能葬回老家,而是被民警發現就地火葬。
這個荒誕的故事結尾了,像一個編劇魔改的黑色死亡笑話。
它卻是改編自真人真實——2005年駭人聽聞的民工千里背尸新聞,事發地點,正是人來人往的廣州火車站。
趙本山的角色原型是一個湖南老農民李紹為。老李背著的是被他帶去福建打工的好兄弟老左。
真實的故事,遠比電影更殘酷。
李紹為和老左均是一個地方的莊稼漢,行情不好莊稼賣不上價,2004年冬天,年關將至,老李接到同村人從福建打來的邀工電話,說龍巖有個好差事缺人手,挖電纜溝,一天能掙六七十。
李紹為就這樣拉上老左,兩人想著趁年節給家里掙點過年錢,于是揣著70塊錢就出了門。
直到被騙至龍巖亂石堆里的黑廠,以一天24塊錢的低廉價格,出賣著晝夜不停的血汗。
直到大廈崩塌,人死燈滅。
電影里《葉落歸根》里,老趙背尸一路遇見的形形色色的人,均有著現實原型。
一個人就是一個時代里的微觀標本。
比如宋丹丹飾演的,在黑血站賣血供兒子讀大學兒子卻避而不見的拾荒女。拍攝期間,正是貴州官方整頓驚悚血站問題的時期。
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里,以民工死亡背尸的明線,觸及了類似“空巢老人”、“民工欠薪”、“非法采血”、“收容所改救助站”、“三峽移民”等多種敏感社會問題。
一個人背后,就是一種苦苦掙扎,卻湮滅如煙的普通人的生與死。
塵世誰不是赤手空拳活一場。
他死了,他死在屋后的土里隨白鶴而去,像土地一樣粗糲而驕傲的靈魂也有權表達對生死的向往;
他死了,他死在同伴千里踐約的背上,像浮萍一樣的人也值得被落葉歸根,不做那孤魂野鬼。
死死,亦生生。
電影原型新聞報道圖片
沒有一個人的死亡,理所應當被遺忘。
中國有9億勞動年齡人口,像老馬這樣的農民約5億,像趙本山飾演的農民工李紹為有2~3億。
他們構建成了一個龐大而沉默的群體,最真實的死亡敘事,都發生在最沉默的小人物處。
沒有人會去在意一個平庸且匱乏的生命是怎樣死亡的,普通人的生與死,尊嚴與訴求消失在主流敘事之外,消音在宏大的時代贊歌之下。
怎樣生,決定不了;
怎樣死,小人物點亮了今夜回家的路,說這就是最高貴的人生大事。
沒有一個人的死亡,理所應當被遺忘。
我不稱之為殘酷,我將這一切定義為浪漫——死亡是你我共同擁有的秘密。
最晦氣的死亡,承載著中國人最浪漫的情懷。
向死由生
所有的死亡題材電影,最后都會落到一個不變的主題:
向死由生。
中國人對死亡有著比較復雜的情感。一方面,中國人有著全世界最嚴謹的死亡避諱和中式恐怖。
“死”提起來總晦氣,他們用“仙去”、“辭世”,避諱著陰陽那一道門。
另一方面,死亡又熱熱鬧鬧的充斥在中國人的文化里,如此平常,明媚甚至可愛。
我一直都認為,如果死亡必不可免。
那中國一定是全世界死得最浪漫的國家,沒有之一。
中國有一句老話叫:
百般樂器,嗩吶為王;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網友們把這段話擴寫了,改的非常有“中式死亡”的味道:
“嗩吶一響全劇終,曲一響,布一蓋,全村老小等上菜,走的走,抬的抬,后面跟著一片白。棺一抬,土一埋,親朋好友哭起來。
初聞不知嗩吶意,再聞以是棺中人。兩耳不聞棺外事,一心只蹦黃泉迪。
一路嗨到閻王殿,從此不戀人世間。”
早些年火遍全網的黑人抬棺。中國喪葬才是黑人抬棺鼻祖
在大熱死亡電影《尋夢環游記》里,有這么一個設定:
墨西哥的小鎮,每年在亡靈節的這一天就會載歌載舞。萬壽菊的花瓣,層層疊疊鋪出橘色的橋梁。
死去的親人,就會隨著生人的記憶而回來。
設定很感人,但是在中國行不通。
因為要按中國的傳統,墨西哥亡界早就鬼滿成患了。
中國有種東西叫家譜。
不止有家譜還有族譜,不止有族譜還有宗室祠堂。
每次清明回家掃墓,都能看見厚厚一本族譜,祖宗多少代都給你記得清清楚楚。
中國還有祖宗錢一說,
還記得小時候,我跟著大人一起燒紙錢。
大人說我們多燒一點,祖宗在那邊才有錢花,祖宗有錢花才能保佑我們。
搞得我每次都恨不得埋到火盤里,生怕我家祖宗在那頭做不了款爺。
中國人都是有家的人,祖宗升了天也是各家的老神仙。
遺忘在中國,就發生不了。
中國冥幣走紅國外
比起墨西哥的亡靈節,我覺得中國的清明更浪漫。
如果說尋夢的主題是懷念。
那么清明,才真的是向死由生。
清明二字脫胎于古詩“萬物至此,皆潔齊而清明”。指的就是,春天到了,該出門走走了,借看先人玩兒去吧。
于是我記憶里的每年清明,就變成了大人們買好紙花紙錢,孩子們在田野里蹦蹦跳跳。
我們老家的風俗,是要在河邊鏟土然后捧在先人墳堆上,叫戴帽。
我們不懂大人的悲傷,只是玩泥巴玩的興起。
但是春天的風拂過河邊時,總覺得天氣很好,祖宗也很溫柔。
然后感慨一句,中國人這是啥心胸啊。
才能把祭祖掃墓和踏青春游這一悲一喜的兩極,變成同一件事。
中國的中元節,也很浪漫。
不同于西方的萬圣節與鬼同樂。中元更美,也更溫情。
有人曾經說:
地道的中國人,在中元節,是不孤獨的。
這一天走在街道上,看到人們燒紙錢的身影。
看見的不是恐怖,而是一張張映在火光里的,思念的臉。
是母親是妻子,是兒子是兄弟。
你避之不及的鬼,都是其他人做夢都想見到的人。
中元節燒紙錢,給了活著的人多大的安慰:
在生死已隔的時候,還能為逝去的人做點兒事,讓那些思念,多多少少還能夠彌補。
再沒有哪一個國家的文化里,能把死的遺憾、彌補和生的睿智和釋然詮釋的如此完美。
就像中國喪葬傳統里,人死了,親友都會熱熱鬧鬧的扎彩色紙扎,像一個大型的藝術展——
中國紙扎曾榮登巴黎設計展,被稱最浪漫喪葬
所有的紙扎,都是單面的。無論正面做得多精致,背后都空空地露出竹架。
這叫“有前無后”。
意思是東西燒完了,大家就不要回頭,要向前看。
逝者已逝,活著的人也要繼續好好生活。
這是中國人才能懂的細節,是比紙扎藝術性更動人的內涵。
中國從來不缺少死亡教育。
我們對生死的思考是如此慈悲,死亡這件事就永遠有來處,也看得見豁達的歸途。
中式紙扎
在《人生大事》的影評里,有人寫了這么一段話:
“我以前從來不敢直視街頭小巷的殯葬店,不敢聽鄰居家有過的哀樂聲,甚至晚上會做噩夢。這部電影帶給我的最大體會就是,我不再害怕關于死亡的一切了,我真心實意感受到了活著的溫暖,和逝者的留戀和念想。”
我希望不止是殯葬師的故事能搬上國產大屏幕。
還有遺物處理師,紙扎制作人,臨終關懷等多個和死亡相關的特殊職業。
死的故事,說到底,是生的自白。
千千萬萬普通人的向死猶生,值得被看見。
疫情至今,我們失去了很多人,也見證著太多死亡的發生。
我們所以直面死亡教育,終究是為了在還活著的時候,能學會不那么遺憾。
他們就像清明的風,中元的火。
只要有人還在思念,它就存在。
如果你也有曾失去的人。請擦干眼淚,明白死亡只是人生路上遇見的必經之事。
不管有多少遺憾和傷痕,它終究到來,也最終過去,人生海海,生死一課。
如果你也明白死亡才是一切故事的終點——那么在最終抵達的一路上,我們或許大可以先過好這一生。
中元,我想你了。
何夜入夢來?
每時每刻,有人歡笑,有人離別,有人在平淡夜晚永恒失去此生摯愛。
人生啊,除生生,死死,其余皆是擦傷。
今晚的文章獻給每一個終究離開的你我——
點個在看,2022中元夜,我們燦爛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