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卿,靈璧人。在一九九三年底的時候,有一本雜志對他進行了采訪,說央視一位老資格的編輯“惡狠狠”地說:“這家伙天生就是個演員。”
他說的很有道理。20年后,他被選入中央電視臺學習攝影和藝術專業的學生,跟隨韓金度和劉效禮學習,以《戰士從這里起步》的形式,成為央視的一部電影,讓他在業內的名氣越來越大。
一九九一年華東大水時,作為中央電視臺的一名主編,他自告奮勇,在鳳臺縣被困村莊工作了兩個多月,拍攝了一部充滿人文氣息的紀實短片《孤島記事》,榮獲中國“星光獎”第5期。
第二年,他用了一年多的時間,追蹤和拍攝了六個家庭主婦,拍攝了一部名為《遠在北京的家》的紀錄片,獲得了四川電影節的“金熊貓”,得到了伊文思的青睞。那個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剛剛讀完研究生的學生。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在三十多歲的時候,成為業內的佼佼者,甚至是代表人物。那個時候,他的一生都以小川紳介為榜樣,說自己的夢想就是一直演下去,直到演不下去,直到小川紳介死去。
他在接受記者專訪時,自信滿滿地說:“做一個電視工作者,就該有這樣的雄心。”
但命運就是這么殘酷,近二十年來,他雖然已經成為了“最佳制片人”,參演了幾十個紀錄片,卻沒有獲得大獎,還“落魄”到了只能坐以待斃的地步,被戲稱為“看大門的”。這是為什么呢?
陳曉卿的人生可以分為三個主要階段:1991年至1994年是“少年得志”,20多歲就在業內樹立了良好的口碑,《龍脊》等作品一炮而紅,“紀錄片宗師”的位置是指日可待的;從2007到現在,隨著《森林之歌》的拍攝,《舌尖上的中國》、《風味人間》等流量電影相繼問世,已經進入了商業模式。年過五十的他,憑借著這一次的回歸,人氣暴漲,做出了了國內最好的紀錄片,賺了一大筆錢。
而在陳曉卿的生命周期里,從1994到2007,其實是一個“潛伏期”,也可以說是“失意期”,也可以說是“落魄期”。這的確是一件真實的事情,而不是毫無理由地抱怨:在過去的十多年里,他在精力最旺盛、思想最活躍的時候,僅僅是被指派去拍攝了三本歷史“任務片”,比如《百年中國》。這種類型的電影,他顯然不是很在行,也不是他的風格,結果平平無奇,甚至沒有豆瓣評價。
“落魄”指的是身體和心理上的壓力,是人生的最低點。而這種窘境,就是因為他沒有足夠的資金。其實從2000年開始,他三次向“舌尖”欄目提出了三個申請,但都沒有成功,一直到2011年9臺的欄目組設立了一個欄目,這一等就是十多年。而且,在中國,記錄片制度還不如歐美,如果不能依靠政府,就得靠自己的薪水來“做科研工作”;而要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要自己掏錢,陳曉卿根本承擔不起,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城市里焦急地尋找著自己的出路。經歷了將近二十年的磨難。
他本來就是個正經的紀錄片導演,后來卻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變成了一個“吃貨”。十年來,他一有空閑時間,就會在北京大街小巷上找吃的,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稱為“掃街嘴”。十多年過去了,他已經記住了5600家餐廳的名稱和線路,甚至還記住了哪個餐廳的服務人員,哪個餐廳的菜做得更好。于是,“準大師”的紀錄片導演,被迫成為了一名“美食家”。
“吃東西,才是最好的發泄方式。”
多年以后,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他說自己如果沒有足夠的資金去拍攝,會很痛苦。
突破是從07年開始的。也就在那年,陳曉卿開始拍攝11部記錄森林生態的《森林之歌》,成功“翻身”。陳曉卿,這個“文化紀實導演”,也搖身一變,成為了業內的“領軍人物”。
《森林之歌》之所以與眾不同,并不是因為它的成本高達一千萬,而是因為它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商業題材,它最大的特點就是按照劇本來寫,沒有任何感情色彩,而且每隔三分鐘就會有懸念,每隔五分鐘就會有一個高潮,十分鐘一個大反轉,就算是一只螻蟻,也能演繹出瓊瑤劇里的一幕幕愛情,就像是好萊塢大片一樣,讓人著迷,提高了收視率。果然,在2007年12月,這部電影在央視1臺開播之后,以0.76%的收視率創下了2007年九月至2008年一月期間同期的最高紀錄。
《森林之歌》對于陳曉卿來說,無疑是一個轉折點。第一,陳導信心十足:“《森林之歌》拯救了我,我也可以拍戲了。”第二,電影的巨大利潤,讓原本孤傲、充滿精英氣質的陳曉卿,在面對商業資金的時候,完全臣服,并且摸索出了一種縱向定位的方式。
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森林之歌》在模式、手法、理念等方面,都被“復制”到了《舌尖上的中國》、《風味人間》上,播出時間、廣告收入、專業分工、推廣等一系列“吸睛+吸金”的能力,都是駕輕就熟,從此“我的成功可以復制”成為現實。中國2012年度娛樂類欄目,陳曉卿的《舌尖上的中國》、高曉松《曉說》等同期播出,也都從“落魄”的狀況完全扭轉過來,具有里程碑的意味。
在大約2014的一次采訪中,他說:“許多人都會詢問,為什么我要拍攝一部關于食物的記錄?”總之,就是要養活自己!他繼續發誓,“我是真的很想做一個社會題材的記錄片,但是我的收入還不夠,我必須要拍一些讓人感興趣的東西,然后賺更多的錢來制作更有價值的、有意義的記錄。”
他有沒有賺到什么?他一定是賺了。根據公開數據,《舌尖》在2013的時候就已經賺到了五億,而冠名費更是高達一億一千八百萬,沒人知道利潤是怎么分配的,但肯定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如今回想起來,《舌尖上的中國》之所以火起來,并不是巧合。這其中,有陳曉卿的積累,也有運氣的因素:陳曉卿等人,恰好趕上了這個時代的潮流。
到了2012年,隨著網絡的發展,網民數量的激增,尤其是智能手機的出現,中國已經進入了一個“網絡時代”,這就是所謂的“靠實力說話”。這就是說,如果你真的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可以將自己轉化為媒體,實現商業價值。《曉說》、《羅輯思維》、《今晚80后脫口秀》這些熱門節目,全都集中在了2012年,但《舌尖上的中國》卻一鳴驚人。
第二,陳曉卿的閱歷和人格魅力都很強,她很適合這個社會。他沒有羅振宇和羅永浩那樣伶牙俐齒,但他的視頻卻有一種“陳氏風格”:既能抓住焦點,又能精準地抓住焦點,又不會擺譜,他的獨特手法就是能將最普通的事情演繹得淋漓盡致,不管是歪曲還是事實,總之都很有感染力。
中國的互聯網在經歷了十多年的風風雨雨之后,已經到了追求真實、品味和內容的臨界點。就像《三聯生活周刊》上的一句話,“審美觀”的年代已經過去了,《超級女聲》這種單純的帥哥和漂亮女人的娛樂方式已經沒有那么有吸引力了,那些追求收視率的低能類綜藝也會被拋棄。現在的社會已經步入了一個真實的時代,每個人都需要真實的生活,需要真正的知識,想要深入的了解這個全新的世界。
那么,《舌尖上的中國》會給我們帶來怎樣的驚喜呢?他提供山川大海,提供滾滾紅塵,提供萬千美食,提供江湖雨夜,提供萬家燈火,提供家的氣息,提供濃郁的東方之美,提供食物下鍋的吱吱聲,提供樸實無華的鄉音,提供小津安二郎式的影像,提供《中國國家地理》式的情懷,提供《秋刀魚之味》,從湖中的竹筍到儒玄的禪意,從星河日月到美食,陳曉卿都是游刃有余。
這樣,就可以讓人感受到,在這個互聯網的年代,人們的情感,家鄉的氣息,回憶的氣息,最能舒緩心靈的慰藉。《舌尖》能不火爆嗎?陳曉卿怎么可能沒有翻盤的機會?
不過,我們也可以看出,陳曉卿這幾年其實已經走進了一個惡性循環:他憑借著《舌尖上的中國》一炮而紅,卻始終被《舌尖上的中國》給束縛住了。
在央視工作了28年的陳曉卿于2017年10月,宣布辭職。隨后,他成立了稻來娛樂,主要負責紀錄片的制作。而且,他還擁有了一個更加光鮮的新職位,那就是騰訊的副主編,以及稻來紀錄片的研發總監。之后,他一口氣制作了數部紀錄片,風格和《舌尖》如出一轍:商業、資本、美食、故事、流量、賺錢。
“舌尖 IP”和“風味 IP”,都變成了“陳曉卿 IP”。這種狹窄的風格,讓人捉摸不透,就像是陳曉卿一直在做著自己的事情,雖然電影的主題做了一些調整,但依舊是《舌尖》的風格。不是像“秋來了,土地又給了你什么”之類的煽動性的話,就是“香噴噴的臘八蒜,牛肚的肥美”,言辭激烈,語重心長,幾乎變成了一本心理營銷的必備書。之后的作品,很多人的評價都下滑了,這也是因為陳曉卿“不思進取”。
幾年之前,陳曉卿曾經在《圓桌派》中自我調侃,說自己是一位認真的紀錄片導演,但二十多年來,一直都是一個默默無聞的人,后來因為一檔美食而出名。他感慨道:“對于中國的飲食來說,這是一種幸事,但對于中國的記錄來說,卻是一種悲劇!”或許陳曉卿的迷茫和困難,是中國紀錄片的制作者,乃至我們每個人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我并沒有打擊陳導,只是在告誡他不要忘記自己的人生道路。
陳曉卿的微博上,每一條新聞的最后,都有一行字:“讓我們回顧一下這個世界的過去。”我經常對此感到困惑:他是否能夠“重新”生活,而我們是否能夠回到過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