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戴安娜已經離去二十余年,人們似乎從未遺忘過她。
她不僅曾經是英國王室成員,更是80至90年代舉世間最被關注的女性,有著「史上留下最多照片的女人」的稱號。我常想,這個稱號一點也不能算是美名,甚至想來還有些驚悚。在那個狗仔文化尚不猖狂的年代,戴安娜已經在相機快門下存活,在人們的茶余飯后之間逃生。
作為近代最受人討論的人物,除了黛妃的魅力使人折服,她在與查爾斯王子婚姻生變后,與英國王室的對抗本身就極具戲劇性,躍升影視的形象不計其數,因此這次由克莉絲汀.史都華詮釋的新版本《斯賓塞》也格外令人注目。
要如何將這個已為眾人所熟知的故事拍出新意?特別是不久前Netflix英劇《王冠》里同樣飾演戴安娜的艾瑪.科林珠玉在前,是否能超越前作,可能是觀眾對這部電影首先打上的問號。不過我相信,人們更想知道克莉絲汀表現如何?
本片來自智利導演帕布羅.拉瑞恩,影迷對他并不陌生,他較有名的前作是2016年的《第一夫人的秘密》,描繪美國肯尼迪之妻杰奎琳面對喪夫的心境轉折。這回同樣挑戰歷史知名女性,只是黛妃的銀幕形象又更深植人心,挑戰著實艱巨。
或許深知這些先天限制,本片使用不同以往的角度切入,舍棄傳統形式的流水賬刻畫或過于貪心的長時間跨度,反而聚焦于戴安娜與查爾斯離婚前那年的圣誕假期(約是距離兩人1981年結婚后的十年,當時已貌合神離),如此敘事手法開發新路線。雖在歷史考證上難以兩全,但凝聚于短暫幾天的時間有助于營造戲劇張力,為這個無人不知的悲劇故事注入新鮮感。
電影借由一次家族團聚,展現戴安娜的困與迷,顯現英國王室施加于戴安娜的無形壓力,以及她明顯早已喘不過氣的樣貌。人物更縮小至幾乎只有戴安娜本人,其他人物如英國女王、查爾斯王子皆像是背景存在般的配角,臺詞不多,但句句皆讓人感到沉重如枷鎖。
本片對白詩意且帶有弦外之音,編劇擅長以對白隱喻使觀眾感受到這位女性的「困」與「迷」,困在婚姻,迷于體制。
片子就以一場「迷路」開頭,也以「迷路」貫穿,片中外頭敲門聲時常不絕于耳,仿佛是一股巨大催促,而戴安娜總是在自己的空間里拖延,或徒勞地來回奔走,或躲進洗手間遠離外界;年幼的威廉與哈利看著母親如此疲憊也無所適從,雖然英國王室形象被刻意模糊,卻明顯形成某種風雨欲來的烏云,層層籠罩這座外人欣羨的「童話城堡」。
電影中有一段有趣的連接,那就是將黛安娜與安妮博林牽引起來。
安妮博林是英格倫國王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最后亨利移情別戀,為了想迎娶新歡而羅織罪狀給她,安妮的下場是在倫敦塔遭到斷頭。將這二位女性放在一起討論顯然不是全然正確,因安妮博林本身其實也是第三者上位,然而黛安娜與安妮博林的共鳴,或許是都面臨著丈夫不愛自己的折磨。
片中,戴安娜偶然發現安妮博林的自傳書籍,其后多次與這個數百年前的悲劇人物跨越時空對話,同病相憐,甚至最后更化作安妮博林,以為自己看見了珍西摩(亨利八世的第三任妻子)。電影的魔幻手法敘事,是相當大膽的一次嘗試,搭配以弦樂為主的背景音樂,詭譎暗黑外亦托出氣勢,仿佛一部心理驚悚片。
我好奇女主角克莉絲汀是否認為自己與戴安娜有任何連接?通過她的采訪了解到:
「我們過著很不一樣的生活,畢竟我不是公主,成為演員雖然會得到很多關注,但畢竟這還是很不一樣,我沒有要成為或被期待是什么樣子,我能夠做自己,或許人們拍了我很多照片,但這絕對不是能夠與戴安娜相比擬的?!?/p>
雖說如此,我則認為都是當代追逐自由的勇敢靈魂,只是戴安娜生在那樣的年代,身處那樣的環境,她的選擇并不多,也導致了后來的悲劇。
電影本身帶有濃厚的悲劇色彩,莎莉.霍金斯飾演的Maggie作為戴安娜的知音,與戴安娜有著復雜的情愫,也為本片貢獻難得的輕松點。片中戴安娜有這樣一句動人臺詞,她問著摯友Maggie:
「我一直在想像千年后的人們會如何撰寫我?人們稱威廉征服者(William the Conqueror)、伊麗莎白童貞女王(Elizabeth the Virgin Queen),他們會如何稱呼我?」
在面臨龐大體制的壓抑,與社會嚴格期許之下,戴安娜仿佛坐困愁城,背后其實都是那二字──缺愛,她只能孤軍奮斗。
克莉絲汀版本的黛妃五官乍看不相像,但有些舉動與神韻卻又唯妙唯肖。她時而怯懦,時而崩潰,時而勇敢,時而狂舞,展現角色幾乎溢出框外的不安全感,整部電影幾乎仰賴她的表演進行,表情也禁得起大特寫考驗,口音更可聽出有刻意練習英式發音。
《斯賓塞》英文片名為Spencer,即為戴安娜本名的姓氏,彰顯著她回歸自我的意義,這種從「戴安娜」到「斯賓塞」的回歸也出現在結尾,電影以較帶有希望的方式作結,然而我們都知道現實故事的后續發展,也許如同她車上所播的那首〈All I Need Is a Miracle〉,在短短五分鐘的自由后,留給人淡淡的哀愁。
戴安娜是太沉重的名字,那個名叫斯賓塞的女孩已經離得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