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人格》是根據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同名小說改編,非常有趣又詭異,極富藝術感。你可以把它當成某種充滿黑色幽默、令人苦笑的辦公室喜劇,也可當成個人身份存在危機驚悚劇。而且,以一部可以讓人思考很多哲學問題的電影來講,本片并不會很沉重。
如果,你曾覺得工作無趣到極點,老板總是批評你,每天感覺自己像個機器人,甚至懷疑起自己存在之目的,那么看這部片應該會感觸良多。某機關員工西蒙·詹姆斯是個很孤單內向又不被注意的小人物,工作了七年的地方幾乎沒人認得他或記得他,沒什么朋友,下了班除了探望媽媽以外,大多只能窩在家,偷窺對面大樓的同事兼暗戀對象漢娜有一天,詭異的事發生了,部門雇了個新人,跟西蒙長得一模一樣,且名叫詹姆斯·西蒙這位新人作風大膽充滿自信善于交友,沒什么道德感,并很懂得利用別人來達到自己目的,且一步步取代、掠奪了西蒙的人生。
本片主題可算是“存在主義焦慮”也就是存在的焦慮,這又回到我最愛的存在主義相關思考。人先是無意義地存在了,才開始探究人的本質,當人面臨死亡的壓力,感覺必須為自己的存在找尋意義時,必須面對無數的選擇,這些無邊的選擇看似自由,卻都是負擔與壓力,因為必須承受后果,而若來不及找到存在的意義,那么自身的存在就成為虛無,這些焦慮感就是所謂的存在性焦慮。片中主角西蒙面臨嚴重的存在性焦慮,他時時體會人際與社會地位的挫敗,想追女生卻又開不了口,想讓老板知道自己的才干卻找不著方法。
長久以來的被動消極懦弱,使他成為自己人生的旁觀者,且越來越無法融入社會,而社會也彷彿是個有機體,會把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排出去,西蒙差不多到了將被排出的那關鍵點,詹姆斯的出現就是催化劑。面對龐大的社會,渺小的個人要如何排解不被接受的孤獨呢?而西蒙心中解不開的結:被取代的壓力、自我認同與獨特感不再等等,在薪資水平低落、競爭激烈、又不容易找到發揮所長的工作的這世代,應該特別令人有共鳴。
在群體生活中,人很容易感覺到自己像隱形人,沒有人注意到你,更別說關心,畢竟人太多了,除非有鮮明的特質或特殊的經歷,否則誰有余力注意呢?但或許,西蒙的情況倒是提醒了各位,不要讓其他人決定你的存在意義,不論是一張公司門禁卡帶來的歸屬感,還是有多少人認得你。人的快樂與滿足,要盡可能來自于自身,這樣才能有最安全的依靠。千萬別把對自己存在的否定權交到別人手里。
觀賞《雙重人格》,還可用辦公室黑色幽默苦笑劇的觀點來欣賞。我們看電影時,都希望欺騙女生、拍馬屁、爭功諉過的詹姆斯會失敗,好人西蒙會成功,但心里也知道,在現實里通常壞人會贏,好人則心里埋怨要是自己跟別人一樣無恥或愛作戲就好了。劇中有一幕,西蒙絕望地對老板與同事說 “我是個好工人!”這實在太悲傷了,我們知道他說得沒錯,但他就是不會表現自己,這在競爭的社會里是不行的,尤其遇上詹姆斯這樣沒天良的敵手更是雪上加霜。我想,有很多上班族朋友會對這主題產生很多共鳴。
甚至還可以用一個更大膽的觀點來欣賞這部片:這個超現實的故事搭配結局,西蒙漸漸變得與詹姆斯相似、重疊,以及令人分不清是真實亦或潛意識的影像,難免令人懷疑,西蒙遇上的萬人迷詹姆斯,是真有其人,還是他在腦中某個想象的、另一版本的自己?本片的最終主題會是精神問題嗎?有沒有這種可能:詹姆斯是西蒙在長久壓抑與被漠視之下,由于心中累積的憤怒不平而產生的另一種人格?詹姆斯不一定是西蒙的相反,而是西蒙種種消極被動壓抑之后的結果。不過這方面的暗示頗為模糊,所以在此先不做深入討論。
我很喜歡《雙重人格》的場景與色調安排,充滿壓迫感與單調。后工業化的一致性以及官僚體系般冷峻荒謬的環境,令人毛骨悚然,彷彿喬治歐威爾的惡夢成真。辦公室的小隔間像個小牢房,西蒙的家也毫無特色。甚至,辦公室隔間搭配上透明隔板,看起來與主角通勤搭的地鐵車廂極為近似,加強了西蒙人生幽閉與禁錮的感覺,他似乎只是在不同的小框框間移動,如此度過每一天。泛黃與深藍色調,讓一切顯得了無生氣。
車窗、鏡子映照出的西蒙常常陰暗、閃爍、模糊,更突顯他鬼魅般的存在。漢娜的一頭金發與穿著,幾乎是片中最明亮的存在,就像西蒙黯淡人生的希望燈塔一樣。片中各種聲音更為帶來超現實的感覺,時鐘滴答聲、人們腳步聲、舊式計算機的嗶嗶聲、水龍頭滴水聲。
觀眾可辨識出那些聲音,但它們又并不完全像那些聲音,有時像某種怪異音樂,又像某個奇幻場景的特殊聲響。這些配音非常精彩,重要性極高,對整體氣氛的營造貢獻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