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榮生(青楓)/文
今年是著名書畫篆刻家,杰出的藝術教育家,西泠印社副社長,杭州西泠印社首任社長吳昌碩先生的入室弟子--諸樂三先生誕生120周年。中國美院、西泠印社、北京畫院、安吉縣人民政府等單位,先后在北京畫院、安吉、杭州舉辦“藝者仁心——紀念諸樂三先生誕辰 120周年藝術展”,在這難忘的時刻,我回想起當年與師兄們一起到諸先生家拜師求學的件件往事,就像剛剛發生在昨天,記得十分清楚。

圖一:諸樂三先生和他的弟子葉特烈(鐵夫、右)老照片
一、 登門拜師求學 往事難忘
我家世代有書畫愛好者,我從小就聽他們講述書畫界有趣的故事長大。尤其我大伯徐秀清,他在中國傳播馬克思主義先驅邵飄萍的侄子、民國著名畫家邵逸軒(表哥)的指點下,對張大千、齊白石、潘天壽及吳昌碩等藝術風格很了解,我很喜歡大伯給我講吳昌碩先生篆刻的故事,心里十分喜歡他的雄強、充滿金石味的藝術風格。
1971 年,我與原杭州拖拉機廠的葉特烈,號鐵夫(鐵夫二字是諸樂三先生給他取的號),在杭州西泠印社裱畫部結識了董國清先生。他是著名裱畫師、畫家,對中國美院(原浙江美院)一些著名教授都很熟悉。當他介紹完諸樂三先生的藝術風格,以及其師出吳昌碩先生一脈時,我們都想跟諸樂三先生學習書畫、篆刻。
由于國清兄與諸先生關系特別好,諸先生不但叫他裱畫,而且諸先生家有難事時也會請他幫助解決。為此,我和鐵夫兄求他在諸先生面前幫我們二人說說好話,請諸先生帶我們學習書畫、篆刻。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和鐵夫兄從桐廬趕到杭州,由國清兄帶我們二人到諸先生家拜訪,面談拜師求學問題。諸先生是一個不愛多說話的人,因此很多學生不敢上諸先生家請教。我和鐵夫兄看到諸先生靜靜坐在他的畫桌前,臉上帶著微笑,但隱約有點嚴肅的感覺。我和鐵夫兄都不敢與諸先生說話,由國清兄向諸先生作了介紹。并說明想跟他學習書畫、篆刻之事,諸先生聽后說了聲“哦”后,就坐著一聲不吭了。過了許久他對國清兄說:“我知道了,你先帶他們回去吧”。我們只好告辭回家。當走到諸先生家大門外,鐵夫兄就急忙問國清兄:“諸先生是什么意思?”國清兄笑著說。“情況比較復雜,我們已見過面了,你們二人還是先回桐廬,讓諸先生考慮考慮,有消息我會及時告訴你們。無奈,我和鐵夫兄二人心里七上八下,只好先回桐廬。大約過了一個多月,國清兄突然來信說:”諸先生考慮到浙江美院與全國許多大學一樣,上課不太正常。美院有的系室還搬遷到桐廬一個鄉下辦學。要求美院師生下鄉體驗生活,明確文藝應該為工農兵服務的宗旨。當時潘天壽先生的有關作品還被當做黑畫批判。如果我們跟他學習書畫、篆刻,他感到有點壓力,怕有人說他不培養又紅又專的藝術人材。但諸先生又深深感到他們這一代人有責任把書法、篆刻等民族的優秀文化傳承下去,不知什么時候學校里能正常上課,加上他年紀也大了,因此心里也十分憂愁,如果我們三人能真心學習,他也同意盡義務帶我們學習書畫、篆刻。但諸先生有一點要求,為了避免社會上有些人偏見,給我們的學習增加壓力(當時有人把學習書法、篆刻認為是小資產階級生活方式)。要我們對外不提起跟他學習的事。
我們三人認為學習書法、篆刻是繼承民族優秀文化,是件好事,而諸先生要我們對外不宣傳跟他學習的這點要求,我們表示理解。所以國清兄及時向諸先生談了我們的想法,他總算答應了我們的要求。
在教學中,諸先生對我們挺嚴格的。他說他在美院是配角,潘天壽院長是領導,他上課要按學校的教學大綱進行。不管學生的水平怎樣,上課的內容大家一樣。而在他這里學習要按他的教學要求做,要根據你們的實際情況,從不同的方向入手。鐵夫對刀有靈感,可先學習書法、篆刻,國清和榮生繪畫基礎較好,可先從書法、繪畫入門。要求鐵夫兄學篆刻,從看漢印、勾摹印稿、學習磨印石等方面做起。要我和國清兄先不刻印,從拉線條學書法開始。
有一次我們拿著一些自己認為臨摹的較好的書法練習稿到諸先生家請教。諸先生看了我們的作業,十分嚴肅地批評我們不夠認真、不扎實、馬馬虎虎、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說的我們心里直發慌,只怕他不肯再帶我們學習了,從此我們學習書法認真多了。
有一次鐵夫兄有一方印章中的一豎沒刻到位,諸先生叫他磨掉印面重刻了十幾次。當時鐵夫兄心里有點不理解,情緒低落,直到諸先生認為刻到位了,才告訴他說:“一個印面雖小,有一點一劃不對都會影響整個印面的布局和美觀,一點也不能馬虎。經過這次“折磨”鐵夫兄的篆刻藝術水平進步驚人,諸先生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十分高興的說:“鐵夫能這樣堅持下去,很有希望學好吳昌碩先生一路的篆刻藝術風格。”在他的鼓勵下,鐵夫兄更加刻苦努力的學習篆刻。幾年后,他在諸先生的支持鼓勵下在杭州湖濱西泠印社書畫社內舉辦了以樹樁底座配上篆刻印章的個人展。諸先生親自為他寫了“前言”作為鼓勵,此展名稱為《木石緣》,根據鐵夫兄告訴我,“木石緣”三個字是浙江美院著名教授王伯敏提出來的,由諸樂三先生親筆題寫這三個字。這次展出在書法、篆刻界影響較大,當年的《杭州日報》也作了報道。

圖二:著名裱畫師、畫家董國清先生
二、做人的榜樣 學藝的楷模
諸樂三先生為人老實低調眾所周知,深受人們的敬重。有些小事令我終身難忘,諸先生帶我們學習是盡義務的。每次我們到他家請教時他都十分高興,并放下他在手上正忙著的活,認真細致的檢查我們的每張練習作品。大熱天時家里沒空調渾身冒汗也不肯休息,堅持點評我們的作業,有時還要提筆、操刀修改我們的作品。我們年輕容易餓,快到吃飯時他都會叫師母把上海他朋友寄來的,透明的像小粽子形狀的水果糖讓我們吃,當時生活物質貧乏生活在農村的我很少吃到這樣精美的糖果,我每次要吃兩顆以上。諸先生見我年紀小愛吃水果糖,他都會叫師母包上幾顆帶回家吃。此時我真正感覺到了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快到春節了,我們想到諸先生辛辛苦苦盡義務帶我們學習快一年了。心里十分過意不去,為了表示我們對他的一點敬意,想請諸先生到鐵夫兄家里吃個便飯。諸先生說:你們的心意我領了,但飯不能去吃……
有一次,國清兄想送我一幅小品做紀念,小品上畫了幾個梨子和一個盤子。他說先請諸先生指點,并請他題字后再送我。先生認真看了作品后對國清兄說:畫的不錯,用筆很好。說了這句話后他就一直坐著不響。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后,他才輕輕的叫國清兄磨墨,然后十分認真的題了“消夏”二字。同時邊上還題了梨子在夏天能起到降暑的作用等文字。在我們回來的路上我問國清兄:“諸先生開始一聲不吭坐著,我還以為他看不起我。”(我當時才 22 歲,穿著舊工作服頭發亂糟糟,是個典型的鄉下小子。)“諸先生為人很好的,他坐著不響是在考慮畫面上題什么字合適,而不是看不起你”國清兄笑著說。這時我才恍然大悟。
有一天我們三人去諸先生家請教,有一位比我們早到的畫家拿了一幅作品請諸先生題字。畫面上畫了一只熊貓和幾筆竹葉, 諸先生把畫放在畫桌上專心地看著,整整一個多小時后,他才叫國清兄磨墨。我搶先一步去磨墨,諸先生看了我磨墨的動作后,還是示意讓國清兄磨墨。墨磨好后諸先生在畫上十分細致的題了“寧可無月、不可無竹”八個字。這個畫家高興極了說:“諸先生這幾個字題的太好了,一下把這畫的意境和國寶熊貓的習性都點出來了。”我當時也覺著這八個字的含義太好了,真是大開眼界。在回來的路上鐵夫兄說:“先生太厲害了。”并笑著對我說:“你還達不到給諸先生磨墨的資格。”我一臉懵圈的看著國清兄,心里想聽他的解釋。鐵夫兄搶著說:“諸先生磨墨是很講究的,一看你那么用勁的磨,他認為你還不懂磨墨的方法。”國清兄也笑著補充說:“對的。諸先生喜歡用輕重適宜慢慢磨出來的墨。”我才知道這個道理。心想諸先生對藝術的要求真高,對藝術來不得半點馬虎,而且對人誠懇,不論年紀大小都能一視同仁。從這幾次小事中,我才真正體會到諸先生做人的修養和對藝術精益求精的態度使我十分感動,也是我終身學習的榜樣。

圖三:原西泠印社副社長兼秘書長孫曉泉先生和作者合影
三、不計名利 愛社如家
我與原西泠印社副社長兼秘書長孫曉泉先生是忘年交。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參加山東老家書畫展,是我和他女兒推著輪椅出席了開幕式。據孫老回憶:“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西泠印社在解放后第一次恢復活動時他是杭州市文化局黨委書記兼局長。是西泠印社主要負責人。諸樂三先生是吳昌碩先生的入室弟子,也是參加這次活動的主要成員之一。”諸先生對吳昌碩先生的書法篆刻藝術理解較透徹,當時孫老對吳昌碩先生的有關書法篆刻作品看不懂時,經常向諸先生請教。諸先生每次都會認真仔細為他講解,使他對欣賞吳昌碩先生的篆刻藝術水平提高較快。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西泠印社除了房屋之外一無所有。諸先生和其他的有關社員積極向孫老提建議,盡快向海內外各地搶救式收集優秀的書法篆刻作品。在這個建議下,上級特地撥款收購文物,充實了西泠印社的藏品。西泠印社有今天的盛況,也是離不開當時的文物收集活動。
諸先生對西泠印社的每次活動都能積極支持參加,并且勤勤懇懇地做好社內交給他的各項工作任務。有時社內的后輩們向他請教篆刻藝術知識時,他都會認真仔細觀看他們的作品并提出各種建議,得到了后學們的好評。
孫老在晚年時常常想起沙孟海、啟功、諸樂三、劉江等先生的有關故事。孫老說:“吳昌碩先生是西泠印社的首任社長,而諸樂三先生是他的入室弟子,有責任把吳昌碩先生的一脈繼承發揚下去。在詩書畫印幾個方面諸先生是一個佼佼者。同時諸先生為人低調,不計較名利深得社內同仁們的贊譽。他為繼承發揚吳昌碩先生的藝術一脈做了大量的實事,為西泠印社的建設做出了重大貢獻。1983 年諸先生身體很差,在住院期間當社內有活動時,他都會叫人扶著抱病出席活動,令人感動,真正做到了愛社如家值得我們學習。”

圖四:著名畫家葉淺予、與葉特烈先生合影

圖五:諸樂三先生作品(局部)
四、為人低調 藝術高超 受人尊敬
諸先生為人低調是出了名的,在中國美院的教學中他會自覺的做配角,積極支持配合潘天壽、吳茀之先生的工作,認真按教學大綱要求給學生們上課。認真講解示范,受到美院師生的好評。
諸先生的藝術水準在潘天壽、吳茀之等行家眼里都認為是高水平的。潘先生、吳先生和諸先生每次合作創作作品時,最后都要請諸先生落款收拾完成。他們幾位的私人印章都是請諸先生幫助刻的。“中國美院”這四個字的印章大家也一致推薦由諸先生擔當完成。
1980 年、我受當年杭州市桐廬縣委和有關部門的要求,要我與原中國美協副主席著名畫家葉淺予先生一起為桐廬著名景點“中國藥祖圣地桐君山”創作作品。我的初稿經有關專家和葉淺予先生審定通過。我先后用較特殊的技法完成了《東望白云深》、《南攀雙臺月》、《西來天目遠》、《北朔錢江潮》四幅作品。得到了葉老的肯定和鼓勵,被布置在桐君山“四望亭”內。葉老的著名長卷《富春山居新圖》經人臨摹后(據說是姜寶林和王鏞兩位畫家所臨摹)布置在桐君山的“江天極目閣”茶室內。《江天極目閣》的牌匾由沙孟海先生書寫。桐君山半山腰鳳凰亭里的牌匾、《鳳凰亭》三個字由諸先生所題。

圖六:著名畫家葉淺予先生的《富春山居新圖》局部
在桐君山與我葉老相處的日子里,他成了我的亦師亦友。我多次聽了他在桐廬舉辦的書畫講座。當他從我口里得知桐廬“杭州拖拉機廠”有個諸樂三先生的書法、篆刻弟子,他頓時來了興趣。他說:“諸先生是吳昌碩先生的入室弟子,在詩書畫印幾個方面的藝術水平都很高,目前在全國美院中這樣的老師已不多了,你們有機會跟諸先生學習是很幸運的事。這種在家里帶學生的教學模式有點像國外個人繪畫工作室,也是培養繪畫人才的一個重要場所。”(后來全國出現了很多個人書畫工作室為培養書畫人才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最后他又說:“我要到杭州拖拉機廠參觀葉特烈先生的書法篆刻作品。”我當時想葉老很忙,他要去拖拉機廠參觀的事不一定是真的,所以我就沒有放在心上。沒想到過了幾天葉老在有關部門的安排下驅車五公里到杭州拖拉機廠登門看望鐵夫兄。當葉老見到他的作品時顯著十分驚訝,覺得他的篆刻作品水平很不錯,并且較詳細地向鐵夫兄了解他跟諸樂三先生學習的一些情況。當葉老得知諸先生是盡義務帶我們學習時,葉老十分感動。他說:“諸先生為人真好,希望鐵夫兄好好跟著學習”。為了鼓勵他,葉淺予先生還與鐵夫兄合影留念。

圖七:諸樂三先生篆刻作品
時間過的很快,諸樂三先生離開我們快四十年了。可是他當年對我們三人的關心幫助、點點滴滴的往事,歷歷在目永遠記在我心中。對恩師諸先生的恩情我無以回報,今特撰此文緬懷他!
徐榮生(青楓)書畫家
2022 年國慶節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