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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擁有著超出常人的學歷背景,研究的是普通人不曾聽聞的高深學問,卻又不約而同地涌入視頻平臺,成為了擁有百萬粉絲的視頻創作人。
10月20號,薛恒瀟來到海南三亞,參加今年的西瓜PLAY好奇心大會。他畢業于哈爾濱工業大學,目前是長安大學講師,供職的交運工程學科為國家一流學科。而在西瓜PLAY上,他的身份和其他人一樣,都是視頻創作人。
在大會上,薛恒瀟聽了西瓜視頻總裁任利鋒所做的主題演講。任利鋒曾擔任抖音產品負責人,今年年初開始負責西瓜視頻。他在演講中特別提到,該平臺將發力中視頻賽道,并在未來一年內拿出至少20億元,補貼優秀視頻創作人。
“不管是從商業價值,還是社會價值角度,中視頻創作人的黃金時代正在到來。”任利鋒說。
讓薛恒瀟驚訝的是,任利鋒在舉例時專門提到了“三一博士”,這正是薛恒瀟在西瓜視頻上的賬號名。回想起一年前,他在西瓜視頻上的粉絲還只有6萬,僅僅半年的時間,就增加了130多萬,播放量基本都在百萬以上。
不只是薛恒瀟,越來越多的知識類創作人在視頻平臺上不斷涌現,包括科技袁人、量子實驗室、Mr 茍勝、kai博士、奧卡姆剃刀、鐵牛博士等等,他們普遍擁有著博士以上的學歷,而其中的很多人都有個共同的身份——大學老師。
這是一個身份極為特殊的群體,他們擁有著超出常人的學歷背景,研究的是普通人不曾聽聞的高深學問。與此同時,他們又不約而同地涌入像西瓜視頻這樣的大眾平臺,成為了擁有百萬粉絲的知識類視頻創作人。
這個現象的背后,其實是視頻行業正在經歷的變革。據不完全統計,過去半年里,幾乎所有頭部內容平臺都在發力中視頻。今年7月,微博啟動視頻號計劃。10月,百度推出視頻App百度看看,知乎則在首頁新增“視頻”專區。
中視頻時長在1到30分鐘之間,相比于短視頻,更適合知識類內容的呈現與傳播。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很多大學老師涌入視頻平臺,用他們專業且嚴謹的思維方式,把講臺和期刊上的知識傳播到大眾視野里。
科普這件“小事”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這些大學老師的選擇。知乎上就曾出現過一個熱門提問,“如何看待曾經的「天才神童」袁嵐峰,現在也只是做簡單的科普工作?”
袁嵐峰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副研究員。他擁有非常令人羨艷的頭銜和個人經歷。14歲在中國科技大學讀本科,23歲拿到博士學位,專業領域叫做理論與計算化學;2001年至2005年間,先后兩次前往美國進行博士后研究,2006年進入中科大某國家實驗室工作。
而在西瓜視頻上,袁嵐峰的身份是科普賬號“科技袁人”的主理人。今年八月,他專門錄制了一期視頻,回應那個知乎問題。“題主如何看待我個人,其實是個小問題,這是個人的自由。不過讓我哭笑不得的是‘簡單的科普’這個說法,有不少人對科普的價值和方法論一無所知,這才是我們社會的大問題。當然,這也正是需要有專業人士來做科普的原因之一。”
袁嵐峰的觀點背后是一個無法忽視的事實。2018年9月,《中國公民科學素質建設報告》發布,報告顯示,我國公民具備科學素質的比例雖然一直在上升,但在當時仍然僅有8.47%。兩年之后,也就是現在,這個數字還是只有10%。
在這樣的背景下,專業科學與民間科學存在強烈的碰撞,民間科學家(坊間有人在口語表達時會簡化成:民科)會以自視正確的論點與大學老師們辯駁,有溫和相交,也有激烈相向。如何與“民科”博弈,是這些大學老師通常要面對的第一件事。
近20年我國具備科學素質的公民比例變化
2015年3月,國內很多主流媒體報道了所謂“中科大潘建偉項目組實現量子瞬間傳輸技術重大突破”,大量讀者圍觀贊嘆,但最常見的評論是:“每一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不明覺厲。”
袁嵐峰剛好擁有一些相關背景知識,知道這個技術在學術上叫做“多個自由度的量子隱形傳態”,屬于“量子信息”領域。在他看來,記者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但出于職務行為必須向公眾報道。
他和同事商討寫了一篇科普文章叫《科普量子瞬間傳輸技術,包你懂!》在微博上廣泛傳播。一名通信領域的科普作者“奧卡姆剃刀”看到文章后找到袁嵐峰,二者相聊甚歡。后來袁嵐峰才明白,他那篇文章“為一個群體解決了一個疑難問題。”
袁嵐峰的微博粉絲當時不到8000人,很多微博大V進行轉發后,粉絲暴漲,他也進入公眾視野。此后,隨著視頻浪潮的興起,袁嵐峰將更多的精力用于視頻科普制作上。去年9月,袁嵐峰開始在西瓜視頻更新作品,僅僅用了一年時間,便收獲了190萬粉絲。
每次錄制視頻前,袁嵐峰習慣在黑板上寫滿各種邏輯公式,錄制視頻時拉動黑板直接介紹。他通常配備兩名學生助理,開展平時的視頻錄制工作;視頻錄制完成后,傳輸給專門的視頻剪輯工作室,讓專業的剪輯師完成視頻剪輯。
這也是目前大多數大學老師采用的視頻制作模式——大學老師錄制視頻、審核視頻,專業的工作室剪輯視頻,雙方聯合運營賬號。
知識類視頻的崛起
像袁嵐峰這樣把科普視為事業的大學科研人員本來并不多。在傳統科普領域,科普工作多是上級指派任務,科普人員摘抄科普內容做推廣宣傳。2018年的數據顯示,全國僅有22萬專業科普人員,超過150萬是兼職人員。
自移動互聯網迅速崛起以來,我國科普出版物數據數年下滑,但視頻平臺的出現給科普內容提供了新的空間。優酷早期曾做過UGC短視頻,也有爆款,但越到后面,這類內容越處于邊緣狀態,此后逐漸將重心放在了版權內容引進上。
抖音和快手相繼開通了時長超過3分鐘的視頻權限,這種時長在西瓜視頻和B站上是主流,相比于傳統電視臺20分鐘至40分鐘的科普節目而言,它在體量上更適合科普內容模塊化和輕量化呈現。
大學老師們在這些新興視頻平臺中發現了一片沃土。在這輪科普領域爆發的大學老師創作者中,最先是人文心理歷史學領域的大學老師備受推崇,他們講中國古詩詞,講愛情心理學,也講社會達爾文主義;但以袁嵐峰、梁毅辰、戴樹璽為代表的大學科普老師均來自理工科,他們講中國航空航天發展史,講中國芯片發展史,講中國北斗衛星。
這種轉變一定程度上與國家整體的話語語境有關。近年來,技術發展成為大國焦點,宏觀環境造就了信息科技類科普視頻的崛起。
戴樹璽是賬號“量子實驗室”主理人,也是河南大學物理學院的教授,博士畢業于中國科學院,在學校一方面帶隊做科研,另一方面給研究生、實驗班的本科生上課。半導體光電器件和微納加工技術是他主要的科研方向。
戴樹璽在西瓜視頻發布多個當下關于科技熱點的視頻,臺積電為什么與華為、大陸市場漸行漸遠?中國芯片之痛該如何突圍?光刻機和原子彈哪個更難造?最高單個視頻播放量達到563萬。
戴樹璽在視頻中講解制造光刻機的難度 | 圖片來自視頻截取
戴樹璽視頻解說詞嚴謹自如,信息密度大。他擁有一套完整的寫作方法論,“比如現在這個科技的進展到哪個程度了,出現了哪些問題,要去解決哪些問題,做了哪些工作,取得了什么結果?”把這些問題回答后,“我對結果進行分析……這與寫論文一個模式。”
這個寫作模式正好契合了當下新媒體文章范式結構,有一個點上升到重大意義層面,給人醍醐灌頂之感。戴樹璽從上本科時就訓練這種寫法了,他最難把控的不是怎么寫,而是怎么把稿子寫好。寫圖文科普時,他把寫稿的時間放在晚上,“每天寫個500字以上,半小時就可以,再配上圖上傳,一個小時能完成。”
現在就復雜多了。做視頻之前要確定選題,初稿在3000字以上,每寫一篇稿子要花兩三天。這兩三天不是總是在寫,“寫完初稿,隔一天就要拿出來修改,好稿子是改出來的。”
改稿過程中,增加講故事的藝術性和把專業名詞變通俗易懂是戴樹璽著重關注的兩點,“我上課時,研究生能聽懂最基礎的專業名詞,但普通觀眾不會,他們需要非常口語化但又不是專業性的知識。”
這批從高校走出來的大學科普作者與上一輩完全不同,在信息和資本同時爆發的時期,他們接受的市場化程度更高,得到的受眾反饋也更快,分享自己的專業知識和個人經驗,不但有粉絲,還能有經濟激勵。
大學老師的職業新路徑
雖然視頻浪潮給知識類創作人提供了更多的機會,但這些大學老師在現實中仍然需要應對比一般創作者更繁重的教研壓力,如何找到一條持續性的路徑成為了許多人想要解決的問題。
學者莫揚、彭英和甘曉在科研論文《我國科研人員科普積極性的機理研究》中稱,經過調研發現,職稱評價標準是對中青年科研人員影響最大的導向,中青年科研人員最需要按照其要求去努力行動。
現實中推動科研人員做科普工作的內在原因和直接動力中排前三位的是:可以充分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符合自己的興趣愛好、為社會做貢獻,排在后三位的是:有助于職稱職務晉升、得到公眾的認可和尊重、領導對參與科普活動的認可。
梁毅辰今年30歲,是一名西瓜視頻創作人,賬號是Mr茍勝。他的主要時間放在學術科研、寫論文、上課上面;此前,他在西北工業大學讀博士,周末有空就鉆到科研室做試驗、做數據分析,剩下的時間要么用來陪家人,要么投入到視頻錄制上。他現在的職稱是講師,在高校體制中,他接下來的晉升職稱是副教授。
視頻平臺也在試圖幫助知識類創作人解決這些后顧之憂。在10月20日的好奇心大會演講中,西瓜視頻總裁任利鋒宣布,將在未來一年內拿出至少20億元,補貼優秀視頻創作人,其中知識類內容是其中的一個重要類型。此外,西瓜視頻也將探索“保底+分成”的模式。
西瓜視頻扶持創作者的模式更接近于商業本質。它與創作者簽約,提供運營資源,把平臺與創作者的合作放置到更為成熟的商業語境中,讓大學科普作者職業化在社會資本的運作下誕生新樣板。
不久前,袁嵐峰在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校園里遇到一位科技傳播與科技政策系的老師,他邀請袁嵐峰去系里給學生分享自己的科普經歷。那位老師說,這些院系的學生都是轉系生,很多人被視作學習成績不行,學習動力也很低。
袁嵐峰剛好在做“科學的魅力”主題講座,他邀請這些學生去聽他的講座。
袁嵐峰當天看到他們說:“今天來到現場的還有我們科技政策與科技傳播系的老師和同學們,他們是我們國家將來科普事業的生力軍,請大家為他們變成掌聲。”
幾天后那位老師對袁嵐峰說,大家氣勢漲了不少。
但袁嵐峰則看到另一個點:原來大學培養的人才做科普這么低落,如果科普能成為一個職業,肯定能提升大家的自豪感,也能吸引更多優秀的人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