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中,船頭尺與詹妮弗初見時,船頭尺開著一輛滿是涂鴉,甚至連后車廂、副駕門都關(guān)不上的車。停車之時,他不是停在法律規(guī)范的區(qū)域,而是裝成聽不懂英文的日本人、不理會勸阻的警察,將車徑直停在機場門口,呼應了移民時常游走法律邊緣的現(xiàn)象。在船頭尺的幫助下,詹妮弗落腳在一個街道臟亂、族群混雜、警笛四起的街區(qū),那正是1980年代紐約社會問題嚴重的區(qū)域特征。穿過灰色水泥走廊,樓上的破舊小套房便是詹妮弗入住的地方。雖然設備齊全,但只要火車經(jīng)過,所有聲音都會淹沒在轟隆巨響中,詹妮弗無論是讀書、錄音給家人或與船頭尺說話,皆遭受強烈干擾,噪音造成的壓迫感更是不可言喻。
現(xiàn)實問題的呈現(xiàn),使《秋天的童話》成為一部充滿煙火氣的愛情片。船頭尺是在美國夢之下掙扎求生的例子,詹妮弗則是懷抱夢想的女孩,他們的愛情童話,在破碎的美國夢下萌芽、離散,最后重逢在曾經(jīng)約定的餐館。整部電影沒有名車、豪宅、高級法餐,只有破舊小車、窄小房間、擁擠餐館、混亂街區(qū),可偏偏在這樣的時空中,船頭尺與詹妮弗之間迸發(fā)出些許異樣的情愫。最終獲得穩(wěn)定工作的詹妮弗與如愿開起餐館的船頭尺重逢,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愛情童話呢?人的一生,就是遇見和告別的不斷循環(huán),而且絕大多數(shù)都發(fā)生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然而,每一次的遇見都是學習的機會,每一次的告別都是成長的契機。當那個一心只有愛情的小女孩成為了自主的女人,她的心靈、生活都會靈動起來。
電影中,詹妮弗尚在香港時,家人幫她理行李,而她滿心只想著即將見到男友文森特。對詹妮弗而言,她到美國的目的是同文森特一起讀書,兩人的分手等同摧毀了詹妮弗的信念。她守在電話旁,盼望著文森特的消息,甚至產(chǎn)生幻聽。她聽不見校園的喧鬧,看不到同學的互動,感受不到自己的生活,夸張到差點因煤氣外泄,而把自己和整幢樓的居民都搭進戀情的墳墓里。船頭尺一語點醒夢中人,雖然詹妮弗在遇到文森特時,心神仍會被擾亂,也會想閃躲,但她也開始認真過自己的生活。她能夠愉快地與同學打招呼、努力地找工作補貼經(jīng)濟,鏡頭也開始敘述她學習戲劇的過程,詹妮弗的世界不再只有情愛糾葛。
最令人意外的是,當餐廳老板解雇詹妮弗時,船頭尺本想幫她出頭,卻被她攔下。觀眾原以為詹妮弗欲息事寧人、道歉了事,沒想到詹妮弗開口就是“一句我這個月的工錢呢?”語氣堅定不容拒絕,老板只好灰溜溜地給錢了事,展現(xiàn)了詹妮弗已具備為自己爭取權(quán)益的勇氣,不再是那個凡事都躲在船頭尺后面的小女孩。人生中,有些遇見、告別當下即使再刻骨銘心,最終都會隨著你我的成長而逐漸釋懷,或許有些遇見注定不會相伴到老,有些告別注定是成長的契機。
電影尾聲,文森特告訴詹妮弗自己決定留在紐約陪她,但詹妮弗只淡淡地說“你不要說是陪我,你喜歡留在這里就留吧!你想清楚哪里適合你?!碑斣?jīng)失去的愛情主動回頭,詹妮弗并無任何情緒起伏,仿佛兩人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朋友。鐘楚紅將稚嫩女孩成長為成熟女人過程中,那些天真、爛漫、失神、扭捏、開放、勇敢、瀟灑、追逐自我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各種心緒的轉(zhuǎn)換之間,描繪出成長的軌跡。船頭尺對詹妮弗的好,是一種沒說出口的浪漫、一種沒有言語表示的愛意,即使覺得女人真是麻煩,他依然會陪她整理房間、帶她外出散心、教她賣陶偶賺錢。對詹妮弗而言,跟船頭尺在一起時,她能感受到純粹的快樂,二人始終屬于不同世界。船頭尺能給詹妮弗快樂,卻給不了她安全感。當曾經(jīng)的快樂因婚姻而低入生活的塵埃之中,還能剩下多少?
起初詹妮弗與船頭尺,就像那只觀音頭掃把腳的手表,機芯與表帶雖然合得來,看著卻有些不平衡。船頭尺雖說未來想開餐館,卻從不理財、做事沖動莽撞,使得開餐館一事聽著像天方夜譚;詹妮弗雖因失戀而短暫迷失方向,最終仍成為了獨立自主的女人,用心待人、學習、生活、工作,一步步朝著向往的方向前進。婚姻不只牽涉到愛情,雙方的性格與價值觀也會影響婚后生活,所以無論雙方究竟是誰去到誰的世界,最終都難保不會因價值觀不合,而以觀音頭掃把腳、的結(jié)果收尾。詹妮弗明白自己必須向前走,因此她選擇搬離。然而,縱使在小屋的日子過得不甚如意,詹妮弗都想留個念想,所以她帶走了船頭尺畫的布魯克林大橋,甚至還將爺爺?shù)氖直碣浥c船頭尺留念。未曾想到,船頭尺竟也為詹妮弗準備了禮物,正是那條兩人當初買不下手,卻十分適合手表機芯的舊表帶。這只手表也為兩人日后的相逢埋下伏筆。
《秋天的童話》終歸是浪漫愛情片。詹妮弗與船頭尺分別后,兩人又相遇在斜陽下的Sampan餐館。這次,船頭尺是Sampan餐館的老板,詹妮弗是家庭保母,兩人都走在自己向往的路上。我相信他們會在一起更久,他們將不再是觀音頭掃把腳的關(guān)系,而應該如同換了表帶的手表一樣,觀音頭觀音腳。其實真正愛一個人,不是拋下自己的人生方向、一頭栽進對方的世界,而應該是兩個人各自成長,然后相遇在同一個世界。順著自己的人生方向往前走,并不總意味著失去,有時可能是為了更好地遇見對方,惟愿你我都能在漫漫人生路上,找到那個能與自己共度余生的船頭尺或茶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