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上半年,新冠疫情帶來的封城、出行限制,讓互聯網醫療、生鮮電商、遠程辦公等線上服務成為必需品。在醫院成為接觸傳染“高危區”時,互聯網醫療組織起醫生力量,通過遠程問診、健康傳播等,安撫自我懷疑者的恐慌情緒,為慢病患者隨診、提供藥品。
互聯網醫療創業者,有的已在此深耕了近20年,其中不乏曾經創業成功者,前奇虎360的副總裁、科大訊飛的創始人、網易新聞副總編……他們是商人,但懷抱著改變國內醫療資源錯配、普通人看病難看病貴的情懷,試圖用互聯網的力量,突破公立醫院和科室的高墻,讓醫生資源、診療方案、藥品跨越地理空間,觸達病患。
但在互聯網重塑了零售、餐飲、出行等行業之后,醫療賽道仍然“堵點滿滿”,投了大把錢的投資人會質疑:互聯網醫療是一門賺錢的好生意嗎?回答這個問題,也許需要剝離修飾詞,先回答“醫療是一門生意嗎?”
01
2000-2012,破口醫療信息化
2003年,腫瘤免疫學專業的李天天做丁香園已經3年了。3年前他用Dreamwaver做了一個檢索醫學文獻的個人網站,后面轉型為醫藥人集聚的BBS論壇。
在進行醫療網站審批時,哈爾濱藥品行政管理部門沒有立即受理,而是對他說:“你的想法很前衛。但,有知識的人不上網。”
為網站審批,李天天折騰了快一年。而這時,王航和初中同學周鴻祎已經收獲互聯網創業的甜頭,以1.2億美元的價格,把網站3721賣給了雅虎。
所以,當2006年王航離開奇虎,創立 “好大夫在線”時,雷軍作為天使投資人,問已經股權套現的他:“你還干得動嗎?”
一開始,王航和好大夫做的事情是個體力活——掃院,騎著自行車挨個醫院跑,在醫院大廳抄寫醫生出診信息,再回來輸入電腦、掛到網上。他和合伙人胡少宇原本想用爬蟲技術從醫院官網抓取內容、做醫院的黃頁(讀到這里,也許你會憶起馬云想做黃頁時的無奈),但無奈許多官網更新還停留在兩三年前;想和醫院談合作,小公司又入不了公立醫院的法眼。
2008年前,好大夫主要就做“掃院”這一件事,北京、上海、武漢、成都……慢慢地網站上聚合了全國20多萬位醫生的信息。網站有了熱度,一些病人甚至可以通過好大夫獲得醫生的“預約加號”服務。
但好大夫在線的盈利并不明朗,運營的前五年,王航也并不著急賺錢。雷軍和聯創資本的300萬天使投資幫助團隊擴大到了20多人。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的前一周,DCM的300萬美元A輪投資款到賬。
2008年,卻是丁香園和李天天最困難的一年。兩年前,李天天放棄了北京協和醫科大的博士學位,到杭州全職創業。當時丁香園賺來的錢都用來開拓新業務,資金青黃不接,合伙人們抵押了家房子,貸款100萬維持運營。
賺錢,迫在眉睫。李天天對論壇數據進行了挖掘、排行,發現在這個醫生社區里,排在第一位的需求是“招聘”。所以,團隊通宵趕出來了“丁香人才”的第一個版本,產品bug很多,但上線首日,就有用戶在上面提交簡歷、也開始有企業用戶找來想購買服務。
從開始創業到拿到首筆融資,丁香園花了4年。在沒錢可“燒”的情況下,只能找到市場愿意付費的需求,才能養活團隊。2010年2月,李天天拿到天使輪融資200萬美元,投資機構也是DCM。
無論人才招聘、耗材訂購、還是藥企的學術推廣,他們選擇的都是圍繞醫生社區的B端生意,幾乎沒有病患參與其中。
但“掛號如春運,看病如打仗”的患者求醫體驗卻亟待改善。2010年,廖杰遠帶著生病的小侄子四處求醫,托關系找大醫院的專家,動了兩次手術之后,才發現孩子被誤診了。這位國家 “863”智能計算機成果轉化基地的前負責人,下決心進入互聯網醫療行業,創辦了“掛號網”——微醫集團的前身。
掛號網做的第一件事是“醫院的窗口外移”,打通醫院的內網和外網,將醫生的出診信息、病患的預約信息雙向同步。這與好大夫之前的探索很相似,但掛號網趕上了政策契機,讓另一條路成為可能。
2009年,原國家衛生部出臺了一份《關于在公立醫院施行預約診療服務工作的意見》,2011年,又下發《關于進一步推進預約診療服務工作的通知》,規定從2011年12月起,三級醫院所有普通號開放預約、85%專家號源開放預約。對于IT資源相對匱乏的醫院而言,快速搭建系統并穩定運行,很有難度。
廖杰遠想和醫院合作:幫公立醫院改造IT系統,換取醫院的部分號源;同時將醫院內網的號源信息同步在掛號網上。他們找華東地區最大的公立醫院作突破,花6個月時間為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落地了一套IT解決方案,回報是華山醫院5%的號源。也就在這一年,張文宏接任華山醫院感染科主任。
拿著這個范本,廖杰遠見到了更多醫院的院長。知道院長大概7點半到7點40之間到辦公室,就提前守在辦公室門口,“我記得很清楚,(有一次)院長進來后坐在沙發上,我半跪著打開電腦上的PPT給院長看,他說‘不用看了,你講’。我又拿出打印好的PPT遞給院長,院長翻了一下說‘這樣,你們先回,有需要我會聯系你。’”從見面到離開,全程不過3分鐘。
回去后,他們打磨了一種話術,用1分鐘、3句話向院長講清楚能幫醫院解決什么問題。2011年,掛號網為復旦大學附屬8家三甲醫院建設運營預約診療平臺;而后,又接受上海申康、北京首醫委的委托,為滬34家、京55家醫院做預約診療平臺……
對于要半夜去醫院排隊、或者找黃牛買號的病患而言,掛號網提供的出診信息、預約掛號服務,無疑是剛需。
02
2012-2014,盈利之困與移動風暴
曾經,王航的好大夫也因提供“加號服務”贏得大批用戶,但到2012年6月,各省、直轄市都推出了本省的統一掛號平臺,好大夫的加號業務只得收縮。
在線運營了五六年,好大夫的團隊已經擴大到170人,卻一直沒有盈利。2011年,王航對好大夫的定位是“醫療領域的大眾點評”,拿到了摯信資本領投的數千萬美元B輪融資,“如何盈利”成為繞不開的話題。
副總裁張熙說,“在盈利模式上,我們很糾結、很痛苦。”當時,國內一些醫療網站通過向病患推薦私立醫院的醫生,向醫生收費,收入已經相當可觀,“我們不信任這類醫院的醫生水平,從不觸碰,而公立醫院的醫生都是給醫院干活的,又不可能向他們收費。”
當時,好大夫在線的產品主要有3個:信息查詢、醫生電話咨詢、分診和預約轉診。其中只有咨詢是付費服務:根據醫生級別、通話時長付費 150元-400元/次不等。但這項業務發展了兩年,每天的咨詢申請量不過100,醫生對這種建議性而非醫療性的服務也提不起興趣……
在他們對問診咨詢業務存疑之際,2011年11月,以張銳為首的一批互聯網人,推出了聚焦于醫患間“輕問診”的App——掌上春雨(春雨醫生前身)。在一個小規模閉門會上,王航見到了張銳,媒體人出身的他,語言干脆利索,移動醫療、M-Health等新詞頻現。
會議間歇,兩人互換了名片。接下來的一年,習慣了深度運營、穩扎穩打的王航,感受到了張銳和春雨的“快攻”沖擊。“他的打法和我們完全不同,不要PC端只要移動端、APP市場大力推廣、對媒體高調發聲……這些都是我們沒有干過的。”
張銳曾是網易新聞客戶端的負責人,“流量思維”在互聯網醫療的創業中被延續,他提出“顛覆醫療”的口號,用免費服務+補貼推廣迅速地占領用戶的手機屏。
2011年底拿到的300萬美元A輪融資燒得很快, 緊張的賬面資金,推著張銳出去找錢。他重復著“顛覆醫療”的口號,向投資人講述自己對中國醫療資源錯配的觀察和判斷,講述“移動醫療”的價值。終于在2012年9月拿到貝塔斯曼800萬美元B輪融資。
面對張銳的“快攻”,王航被迫應戰,他找來張銳的每一次公開講話,想從中找到答案。產品形態或許還不清晰,但毋庸置疑的是,移動時代已經來臨。2012年,中國手機網民規模達到4.2億,王航做了一個決定:重組技術團隊,轉型為移動見長的平臺。
在移動醫療如火如荼之際,丁香園的李天天卻站出來潑了一盆冷水,說“醫療有時移不動”。丁香園三位創始人都是醫學背景出身,在李天天看來,從醫療到健康是非常長的鏈條,越偏醫療,管制越多、風險越高、市場化程度越低。
醫療領域巨大的信息不對稱,并非僅靠技術、資本可以彌補,而消減不對稱的優質資源——醫生,被“壟斷式”地集聚在公立醫院中,外力想要撬動絕非易事。
所以,丁香園為醫生做服務,為大眾做科普,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沒有切入醫患直接連接的場景。但它一直是盈利的,收入邏輯亦是互聯網慣用的“羊毛出在豬身上”:向醫生免費提供文獻、數據庫工具,集聚了全國數百萬專業醫生,進而通過“丁香人才”招聘業務向醫院、藥企、科研院所等機構收費;通過生物醫藥科研采購平臺“丁香通”獲取廣告費和交易傭金;而依托社區內容挖掘的“醫藥觀察數據庫”,對于藥企也是極有價值的資源。
2013年,丁香園已經做了16個面向醫生的APP產品,不得不重新規劃、往下砍。經過十多年的沉淀,丁香園遇到增長的天花板,常上網的醫生都已經在這個平臺上,目標人群覆蓋面難以繼續拓展?;ヂ摼W這一“連接器”在醫療領域的局限,讓李天天選擇把醫療做“厚”,伸向健康管理領域,為C端大眾做科普。
2013年9月底,《國務院關于促進健康服務業發展的若干意見》出臺,除了將“推進健康服務信息化”作為主要任務,還提出“凡是法律法規沒有明令禁入的領域,都要向社會資本開放,并不斷擴大開放領域。”
03
2014-2015年,資本熱潮,線下突破
“互聯網+一切”的風口在2014年來臨,醫療健康領域與出行、消費等垂直領域一樣,備受資本追捧。根據易觀數據,2013年國內互聯網醫療投資案例55起,2014年增至144起。雖然行業仍不曾盈利,但BAT等互聯網巨頭攜巨資跑步入場,掀起了互聯網醫療的第一次浪潮。這一年,馬云提出了著名的雙H戰略——Happiness & Health。
阿里首先相中的便是“藥”生意。2014年1月,斥資1.71億美元控股中信21世紀股份有限公司(00241.hk),而后更名“阿里健康”。前京東商城CTO王亞卿出任CEO,前京東副總裁張守川出任COO,這對“技術+運營”的海歸職業經理人開始操盤阿里健康。
選擇中信21,除了借殼上市外,關鍵在于其擁有藥監局下發的第一個第三方網上藥品交易資格證(試點)、以及全國唯一的藥品監管碼體系。早在六年前,國家藥監局為對藥品流通過程進行監控,設置了監管碼,這一國家級項目交給了中信21世紀。此次控股,意味著阿里的醫藥電商在試點期內合法合規,且獲得了國內最大的醫藥流通數據庫。
家底深厚的阿里,在落地Health戰略時,依然是兩條腿走路:一條腿是建立自有醫療、醫藥系統,第二條則是在傳統醫療體系下,借助支付寶推出“未來醫院”,改造預約掛號、等待叫號、移動支付等診前診后環節。
互聯網能為垂直行業提供三個層次的賦能:信息、產品、服務。信息的連接層次最淺,也最為基礎,一眾創業者開發APP,首先就是通過問診、科普等進行資源連接。在連接的基礎上,通過售賣產品、服務實現商業化,藥品則是醫療服務場景中附加值最高的產品。
2014年5月,《互聯網食品藥品經營監督管理辦法<征求意見稿>》出臺,揭開了電商銷售處方藥的政策口子,盡管最終沒有實施。12月下旬,京東也拿到了藥監局下發的互聯網藥品交易資格證(A證),是當年發放的第5張互聯網藥品交易A證,全國第15張。
在互聯網醫療的賽場,騰訊選擇用微信生態+投資的方式進行連接,2014年9月投資丁香園7000萬美元,10月1億美元領投掛號網;2015年5月與云峰基金等投資醫聯網4000萬美元,同年9月騰訊產業共贏基金聯合啟明、晨興、復星昆仲等再投掛號網1.07億美元,掛號網更名“微醫集團”。
對騰訊而言,醫療健康是互聯網遺留下的最寬跑道,必須要搶站位。
丁香園和騰訊談融資,從接觸到錢進賬一共花了40天。百度給出了更高的估值,不過李天天認為,百度是流量驅動型,醫療服務更應該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
移動醫療的掛號、分診、支付等,在當時的李天天看來都是醫療服務的外圍。醫生和患者的診療才是核心,診療要保證質量和患者安全,需要到線下見面完成,他堅持“輕問診其實是個偽命題”。一直專注做線上“輕問診”的春雨醫生,在這個階段也準備進入線下,張銳宣布2015年底要落地300家線下春雨診所。
即便是同時進入線下,丁香園和春雨醫生的策略仍迥然不同,李天天選擇在靠近三甲醫院的區位自建診所、購置儀器,聘請醫生多點執業;張銳則繼續選擇“輕資產”運作,用簽約合作的眾包模式,租用醫院閑置的辦公室、醫療器械等,邀請三甲醫院醫生到線下坐診。
執行路線雖有差異,但在O2O概念最火的這兩年,垂直領域的服務紛紛走向線下,試圖完成商業閉環。移動醫療更是如此,除了上述阿里、京東做醫藥電商,重度運營倉儲、配送、客服各環節,丁香園、春雨醫生、微醫、好大夫等皆開始謀求切入線下診療體系。
2015年拿到重金投資的微醫,在與數千家公立醫院打交道的過程中,形成了對體制的獨特理解。廖杰遠邀請上海華山醫院副院長張群華教授、浙大醫學院附屬邵逸夫醫院院長何超加盟微醫,兩位體制內出走的50后領導分別扛起了首席醫療官、全科中心的大旗。
此時,微醫的互聯網醫院雛形已現,他們選擇了全國互聯網+先行示范區——烏鎮,通過PPP模式與桐鄉市政府、桐鄉三院合作,微醫占90%、政府占10%,并劃撥1.8萬平方米的院區給微醫,讓在線復診、遠程會診、電子處方與線下醫院結合起來。張群華理解,互聯網技術加持的遠程醫療服務網,應該是像高鐵那樣的基礎設施,為更多人帶去優質的醫療服務。
但當時,烏鎮互聯網醫院作為新興事物,給監管部門帶去很多壓力,給微醫發牌照的部門更是多次在會議中被批評。廖杰遠在一次公開演講中表示,烏鎮互聯網醫院的落地,將醫療監管領域的兩大法——《醫療機構管理條例》、《執業醫師法》都給違反了,可以說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轉折在12月中旬,恰逢第二屆世界互聯網大會召開,總書記來到烏鎮視察了互聯網醫院,并在開幕發言中提及“網上醫院”等新業態的發展,這令廖杰遠們感到多了一層保障。
04
2016-2018年,凜冬將至、行業洗牌
2016年,微醫趁熱打鐵,在全國17個省市簽下互聯網醫院;創立一年后,日均接診量3萬多人次,每日跨學科、跨區域會診約6000-8000筆;并在當年6月承接了原國家衛計委主持的“全國家庭健康服務平臺”建設課題。
這一年,互聯網創業的“馬太效應”凸顯,滴滴收購Uber中國、京東并購1號店、中國平安收購汽車之家……伴隨大小巨頭的浮現,互聯網+金融、零售、餐飲、汽車等垂直領域都有多家創業公司倒下,行業從自由競爭走向寡頭壟斷。資本也趨于謹慎,兩年前憑一份BP就能拿到融資的熱鬧,在2016年戛然而止。
年中,百度爆出魏澤西事件,輿論對于虛假醫療廣告深惡痛絕,百度最終裁撤醫療事業部。另外,CFDA叫停第三方平臺藥品網上零售試點,網上售藥監管持續收緊。市場環境的改變、資本寒冬的來臨、疊加互聯網醫療盈利模式尚未驗證,讓眾多投資人選擇觀望。
但是,創業者的腳步不能停、甚至一步都不能慢。2016年10月,春雨醫生創始人張銳突發心梗去世,當張銳妻子得到噩耗回到家時,他的電腦微信、郵件頁面還在不斷蹦出新消息,有300多條未讀。
如果說創業是九敗一勝,那互聯網創業就是九死一生。王航將2016年當做是“互聯網醫療2.0”,因為可以涉足開處方、檢查,做會診、轉診等診療級服務。年初,銀川市政府找到好大夫,想將互聯網醫療資源引入“缺醫少藥”的銀川;作為回報,好大夫順利地拿到了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
從2016年4月拿到牌照到12月銀川互聯網醫院開張,好大夫的診療服務場景也在趨于清晰,將“家庭醫生+縣醫院專家+省級專家”的運作模式運用在:
復診:病人在線下首診后,離開醫院,可在線上找到醫生復診。糖尿病等慢病患者,在線上即可完成復診、開方、配藥的診療閉環。
會診和轉診:基層全科醫生成為分級診療的“把關人”,將難以解決的病案,用專業的方式描述清楚,轉給更高一級的縣醫院、或三甲醫院的??漆t生,提供診療方案、在線下診治,或直接轉診到北上廣;
部分首診:集中于線上診斷成功率非常高的科室,如皮膚科、精神疾病科。
對好大夫而言,平臺創業十余年積累的醫生資源最為稀缺,銀川互聯網醫院從9月15日測試上線、接受醫生注冊,到次年1月已有1.2萬名醫生完成多點執業備案,獲準在銀川智慧互聯網醫院執業。
一猛子扎進互聯網醫院的過程并非一帆風順,錯過2015年融資窗口的好大夫,在2016年10月被媒體曝出裁員50%,在銀川互聯網醫院即將開張的沖刺期,王航不得不站出來辟謠:并非裁員,而是將團隊調整為線上醫院的結構,部門重組、人員有進有出。
2017年初,好大夫公布了D輪融資,由騰訊領投的2億美元,續上的彈藥,終結了資金鏈緊張的傳言。3月,丁香園、春雨醫生、醫聯等集體與銀川市政府簽約入駐,銀川智慧互聯網醫院基地一時風風火火。
很快,銀川市政府的行為引起了監管層關注。5月,原國家衛計委印發的《關于征求互聯網診療管理辦法(試行)》(征求意見稿)和《關于推進互聯網醫療服務發展的意見》(征求意見稿)流出,提出:未經國務院衛生部門批準,地方政府不得擅自審批虛擬醫療機構,本辦法發布前設置審批的互聯網醫院、云醫院、網絡醫院等,應當在本辦法發布后 15 日內予以撤銷。
盡管征求意見稿并非板上釘釘,但足以給王航、乃至整個行業帶來巨大的壓力。面對可能到來的政策變化,他們決定先舍棄有爭議的場景,比如首診;而遠程復診、簽約家庭醫生等政策允許的服務,就繼續做下去。
2017年3月,微醫去到河南光山縣,這個地處大別山的國家級貧困縣,因病致貧的人口超14500名;7月,受寧夏衛計委(即當下的衛健委)主任馬秀珍的邀請,王航和好大夫去了寧夏固原的貧困縣彭陽,他們都在摸索怎樣建立一套互聯網系統,通過互聯網醫院遠程接診點、家庭醫生等,將醫療資源下沉到最緊缺的基層。
“健康扶貧”等一系列努力為行業爭取了新的政策空間。2018年全國“兩會”,馬秀珍將好大夫在寧夏的實踐寫入政協提案,獲得總理批示;4月上旬,總理到華山醫院遠程醫學中心考察“互聯網+醫療”、醫聯體等建立的分級診療體系;4月26日,副總理孫春蘭等到銀川進行調研;28日,《關于促進“互聯網+醫療健康”發展的意見》發布,明確規定允許依托醫療機構發展互聯網醫院,并且提出互聯網+醫療健康的七個方向。
2018年7月,關于互聯網診療、互聯網醫院、遠程醫療服務的三份管理辦法和規范出臺,國家衛健委明確了利用互聯網開展診療的范圍是常見病、慢性病復診;必須依托取得《醫療機構執業許可證》的醫療機構;省級衛生部門應建立互聯網醫療服務監管平臺,對接互聯網醫院信息平臺,以實時監管等。
醫療行業投資人張航正是在2018年才決定選擇互聯網醫療標的,在他看來,之前沒有政策,很多玩法都打擦邊球,如今政策出來了,大家才算是有照經營。從投資收益角度,他們更看重“處方外流”政策的明確,在“4+7”帶量采購之后,處方藥逐漸由院內流向院外,醫藥電商或成為一種新興渠道,并占據一定市場份額。
投資了互聯網醫療企業七樂康后,張航在投后管理過程中反復思考:購藥,是低頻剛需的消費,但自建醫藥電商平臺的成本卻不低,倉儲、配送、客服等都需重度運營;如果依托第三方電商平臺,會涉及和平臺自營醫藥的強競爭,看到你賣得好,平臺服務費就不斷漲……因此,行業終究還是巨頭之爭,百花齊放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2018年互聯網醫療領域的融資情況,也印證著張航的觀點:4月丁香園完成1億美元以上的D輪融資;5月平安好醫生融資11億美元,在港股上市;微醫獲得5億美元的Pre-IPO融資;6月,醫聯獲得10億元D融資……這4家所得投資,占該領域年融資總額的97.6%,互聯網醫療領域進入強者博弈的階段。
05
2019-2020,疫情催化,公立醫院入場
2019年,尋得審批資質的互聯網醫療企業,仍繼續探索商業模式的閉環。好大夫、丁香醫生、春雨不斷打磨C端服務:大牌醫生資源稀缺,便打造“醫生團隊”,一位大咖帶幾位普通醫生、分享流量;醫生沒有服務的意識和習慣,就培訓、設評價指標激勵;微醫則通過B2B2C,為基層醫療機構建立遠程醫、檢、診、藥、險的服務體系…….
依靠醫療服務賺錢并非易事,但醫藥電商卻風風火火。京東健康 2019年披露,僅用3年時間,京東大藥房收入超過四大藥品零售連鎖上市企業。平安好醫生、阿里健康最新財報數據公布,其中營收占比最高的現金牛業務皆為醫藥電商。在線咨詢問診雖增速快、毛利高,但體量仍然有限。
2019年,平安好醫生年收入50.65億元,健康商城業務占比為57.3%,除了醫藥、保健品等,酒、肉等消費品類亦赫然在商城頁面;2020財年,阿里健康營收96億元,醫藥自營、電商平臺業務合計占比97%,虧損額收窄至1570萬元。
互聯網醫療企業奮力“減虧”之時,公立醫院在政策東風中進場。2019年共有202家互聯網醫院誕生,2020年前4個月,受疫情刺激,146家互聯網醫院落地,其中2月出現了峰值,65家,疫情過后則漸復平穩。
在申辦互聯網醫院的400余家實體醫院中,有253家三甲醫院,占全國三甲醫院的17.5%。疫情過后,對于不缺病患的三甲醫院而言,自建APP、提供遠程問診的動力是什么?
解放軍總醫院信息中心主任劉敏超分享了一個數據:在線下醫院,醫生為每位患者診治的時間大概是6分鐘,每個上午大概可以看38位病人,平均每個病人為醫院帶來300元左右的收入。在線上場景,醫生問診所需的時間相似,卻只有掛號費。
但中國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健康經濟研究室主任陳秋霖認為,中國的公立醫院是非常復雜的體系,對醫院而言,院長如果有動力就會去做,除了與經濟收益掛鉤外,還和地方政府的開放態度、院長的事業發展等要素相關。公立醫院自建平臺,如何能激發醫生動力才是關鍵。
近三年,好大夫、微醫、丁香醫生等一直嘗試打造概念和激勵機制,激發醫生線上執業的動力。每年的好大夫峰會上,王航都會強調一個名詞,最早是用服務賺取“陽光收入”;2018年講病人“認廟不認和尚”,激勵打造“個人品牌”、不做“無產醫生”;2019年則是“團隊診療”、“醫生集團”。
經濟收益、個人品牌、優質病人(科研需要)、平臺訴求(導流推薦)等,成為醫生在第三方平臺上執業的動力。對于第三方互聯網醫療平臺而言,強運營能力是優勢;公立醫院的優勢,則是自有醫生資源,當兩方都發展互聯網醫療,競爭之下,誰更可能勝出?
從電商發展的規律遷移來看,生產型企業如格力、美的等都做過APP,但贏家終究是天貓、京東等平臺。陳秋霖認為互聯網醫療也是一樣,手機屏幕有限,下載多個醫院APP不符合使用習慣,勝出的大概率是平臺模式。但醫療不同之處在于,大醫院的品牌知名度令之獲客成本極低,北協和、南湘雅是大眾心中最好的醫院,虹吸效應顯著。
因此,理想的狀態是公立醫院、第三方互聯網醫療平臺合作,以前是醫生個體上平臺執業,未來可能醫生以醫院為單位上平臺,類似“旗艦店”的形式。“企業自建APP失敗,是企業承擔成本;但如果公立醫院自建平臺失敗,這成本是政府或者是老百姓的看病錢買單。”
針對“合作”,理想很豐滿,但現實很骨感。有媒體轉載了丁香園李天天的觀點:”實體醫療機構在實際操作中不提供任何實質的服務,也不享受第三方互聯網平臺的經營盈利分成或股權收益,卻需要承擔相關法律責任與風險,因此對與第三方互聯網平臺合作缺乏動力。”
在疫情期間,丁香醫生率先推出“疫情地圖”,實時跟蹤疫情數據;發布1600多篇科普、辟謠文章,并錄制新冠肺炎救治、護理的課程,輸出給國際醫生同行。在分析為什么丁香醫生反應這么迅速時,李天天把它歸因于丁香園的強醫療背景,“我們做過醫生,有肌肉記憶,有隱隱約約的感覺,先做再說……”
疫情前后,政府發布了多項政策,支持互聯網醫療的發展,如“批準醫保接入互聯網醫院、有互聯網診療資質的定點機構”、“完善智慧醫院系統”等。但李天天認為政策“利好行業不等于利好企業”,他公開講道:互聯網醫療要想獲得蓬勃發展,應該遠離醫保,遠離公立醫療服務體系。
針對醫保進入互聯網醫療領域,陳秋霖的觀點也很強烈,但出發點卻有所不同,“醫保不應過早地進入互聯網醫療,因為真實的付費才能挖掘真實需求、驅動真實服務。”在他看來,應該給互聯網醫療一定的“自費期”,因為一旦有第三方買單,無論是投資人、藥廠還是醫保,在體系還不成熟時,都有可能誘導需求。
浙江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顧昕卻認為,經過疫情,政府認可了互聯網醫療服務的效率,醫保為新的醫療服務業態買單順理成章。令非醫保定點機構出現價格短板,也屬于正常的市場競爭行為,可以通過提高服務質量、與定點醫療機構合作等方式去補足。至于醫保支付帶來一定程度的誘導需求,應通過醫保支付制度改革、改變激勵機制,而非置身事外。
關于互聯網醫療政策的討論仍在繼續,面對一次次政策和市場變化,創業者們也在不斷迭代自己的認知。在互聯網創業浪潮中,他們已經坦然接受了醫療的“慢”,關于利潤,王航說道“在基本醫療領域,有太多利潤空間不是好事。商業公司涉足基本醫療服務,運營的關鍵點在于維持公益性和成本控制。用基本醫療服務打造影響力,用商業醫療服務做增值。”
如今選擇聚焦健康端、不做醫療端的李天天,兩年前的一番話頗有詩意,“這個行業沒有風口,也沒有寒冬。這是大海的航行,不是足球的競技,沒有什么上下半場,需要的是耐心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