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是美國文化滋養的溫床,更是美國文化沖突的放大鏡。
撰文|藍洞商業 趙衛衛
在美國,TikTok引起的意見紛爭,還在繼續。
最受矚目的是特朗普時期,TikTok一度面臨拆分乃至被迫出售的命運。2022年,TikTok面臨的爭議和限制仍舊存在,美國至少18個州仍限制使用TikTok。但2023年伊始的變化是,南科達他州第二大城市拉皮德城否決了對TikTok的限制提案,這是一場小勝。
但等待TikTok的,依然是一條前所未有的未知路。
相比這些顯現問題,TikTok在文化層面引發的關注更為隱性。伴隨著2020年TikTok在全球范圍內的崛起,TikTok已經在不同角度上成為世界范圍內學術和文化界的研究對象。
2022年,美國從醫學上研究TikTok與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和注意力缺陷;新加坡從TikTok上研究移民建筑工人,分析這個邊緣群體在疫情期間的醫療狀況、心理焦慮和不平等遭遇;歐洲學者則早就提出,TikTok是冠狀病毒的「解毒劑」,通過舞蹈和女孩審美的流行,教會了我們一個道理:現在是少女統治著互聯網。
因此《美國的TikTok文化》中的觀點認為,「可以將TikTok理解為21世紀的跨文化和變革性、創造性關鍵合作的實驗室。」
TikTok已經成為美國年輕人手機中最火爆的產品,Z世代已經成為TikTok的代名詞,他們是這個平臺的潮流引領者。如何研究和打量TikTok在美國主流文化中的地位?《美國的TikTok文化》(《TikTok Cultures in the United States》)一書試圖在文化領域做出空白的填補。
《美國的TikTok文化》作者之一Trever Boffone和他的學生們
這部作品是一個合集,集中了15位美國學者和研究人員的文章,從三個層面論述了TikTok對美國流行文化的影響:首先是TikTok的算法給有色人種帶來的種族主義問題,其次是女性主義和同性戀等性別話題在TikTok上蓬勃發展,最后則是亞文化群體在TikTok上的興起。
現實是,TikTok已經進入美國的主流文化中,「TikTok在文化中變得更加根深蒂固,它開始決定我們自我塑造身份的方式、日常生活的方式和與他人互動的方式等等」。
不論是去美國雜貨連鎖店喬氏超市(Trader joe's)會看到「TikTok同款」推薦;還是巴諾書店(Barnes&Boble stores)會擺著TikTok上推薦的「booktok」;更不用說TikTok對美國流行音樂產業的影響,讓很多音樂人走紅,諸如說唱歌手利爾·納斯·X (Lil Nas X)、布洛克·漢普頓 (Brock Hampton )、 Doja Cat的爆火等等。
《美國的TikTok文化》書中認為,「不論是吃東西、讀新書或是聽音樂,TikTok對人們的行為產生了明顯而重大的影響,正如#TikTok made me do it#的挑戰一樣。」因此,《美國的TikTok文化》有積極層面的解讀,但也不可避免有戴著「有色眼鏡」的批判。
「達梅利奧效應」
2020年11月,15歲的查莉·達梅利奧(Charli D'Amelio)成為了第一個達到1億粉絲的TikTok網紅,成長速度遠快于后來在抖音達到1億粉絲的「瘋狂小楊哥」。
當時,TikTok廣泛流行,成為了「隔離期間注意力分散的完美媒介」。TikTok中的舞蹈挑戰等內容為當時的美國年輕人提供了一種有趣的逃避方式,讓他們待在家里聯絡彼此并樂此不疲。達梅利奧等帶動了風潮,讓十幾歲年輕女孩的臥室,成為TikTok視頻中反復出現的背景。
一年之后,TikTok在全球風生水起,下載量達到了30億次,達梅利奧也高調接受采訪,并獲得了豐厚的廣告代言。
「達梅利奧效應」也成為一個研究名詞,其指代的并不只是達梅利奧一個人,而是專指TikTok內頂級網紅們在主流文化中的影響力,她們通過唱跳舞蹈吸引了大批追隨者,而她們往往都是年輕的白人群體。
就如同抖音的海草舞、手勢舞等熱門舞蹈挑戰賽一樣,TikTok也是靠著熱門舞蹈挑戰帶動了年輕人的模仿風潮,但「達梅利奧效應」批評的是一種「白人至上」主義,這些熱門舞蹈并不是達梅利奧原創的,而是美國的黑人青少年創造的。他們不僅很少從這些熱門內容中獲得回報,他們的創造還成為了白人網紅的商業利潤來源。
這種不滿的積累在2021年夏天爆發,一首歌曲《Thot Shit》發布后,TikTok中的黑人創作者拒絕了像以往一樣編舞,以此來維護自己的權利,一場「BlackTikTok」蔓延開來,主要就是表達對TikTok內白人創作者們的抗議,他們的模仿對黑人創作者造成了不平等。
「BlackTikTok」話題獲得了極大關注,TikTok被扣上了「利用新技術形式來挪用文化」的帽子,背后反映出的美國現實問題是對公平的關注,黑人在流行音樂和舞蹈上的才華需要TikTok的承認,他們希望獲得同樣的認可和商業回饋。
TikTok也意識到了這一問題的嚴重性,創建了「BlackTikTok」的官方主頁作為支持黑人創作者的窗口。其發言人對此表示,黑人創作者是社區中重要且充滿活力的一部分,「我們重視黑人創作者在平臺上的體驗,并持續為我們的社區創造一個文化,在這種文化中,表彰創作者和創造性貢獻是一種常態。」
重視黑人創作者的進步空間,也隨之爭取而來。
2022年,TikTok官方適時在黑人歷史月(每年2月)開始發起慶祝「BlackTikTok」的活動,將12位優秀的黑人創作者請來分享故事,還有慶祝黑人音樂的LIVE,建立黑人音樂播放列表,應用內新的創意貼紙,在好萊塢豎起致敬的廣告牌……
如今,「BlackTikTok」和「白人至上主義」的批評看似被化解,但背后的文化沖突問題依然具有啟示作用。《美國的TikTok文化》強調,這不僅僅是TikTok本身的爭議,更是一場關于美國主流文化的爭議,而隨著TikTok的變化,美國的文化也在發展,新的問題依然會出現。
女性主義
「TikTok催化并參與了女性主義的知識流動,為重要的討論提供了機會和舒適的媒介。」《美國的TikTok文化》中認為。
故事起源于一場母女在早餐時的真實對話,一個12歲的女孩的TikTok推薦信息流頁面里,全是關于英國倫敦女子莎拉·埃弗拉德的死亡消息,隨后兇手被證實為倫敦警察局的一名警員,他參與了綁架、強奸和謀殺。這起事件讓倫敦當地的女性覺得恐懼和憤怒。
從TikTok了解到這起案件的女孩名為米里亞姆,她開始在早餐時問媽媽,并把視頻給媽媽看,「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我不敢一個人出門,很多女孩在生活中受到侵害,這不公平。」媽媽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刻,她知道這種恐懼會對女孩產生負面影響,她不希望永遠受到恐懼,也不希望她缺乏對女性遭受暴力的知識。
在后來的聊天中,媽媽才知道,女兒此前也受到過很多性騷擾,這遠超她的認知。
《美國的TikTok文化》認為,TikTok是父母和兒童之間女性主義對話的促進者。「當我們觀看TikTok時,我們成為了一個女性主義社區的一部分,當我們沉浸在TikTok中了解針對女性的暴力行為時,我們感到悲傷和憤怒,我們也接觸到了改變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77%的TikTok用戶曾表示,通過一系列諸如:#女孩力量(girl power)#等話題,TikTok幫助他們了解了社會現實,讓年輕人比沒有使用TikTok的年輕人更早接觸到了社會,進而形成了一些專家所謂的「TikTok青少年拯救世界」。
事實上,早在2020年,傳媒學者梅蘭妮·肯尼迪就喊出了一個社會文化判斷:「現在是少女統治互聯網」,其論斷依據就是TikTok上最知名的人氣都來自十幾歲的女孩們。
而對于故事中的米里亞姆來說,她覺得TikTok上有很多女性力量,這向她展示了一條可以遵循的道路。母親提醒她,TikTok并不是女孩們的烏托邦,很多女孩也會在TikTok上受到騷擾,米里亞姆則認為,「好壞都有,如果TikTok上有一個指責女孩的負面東西,那么就會有一堆評論說,你太愚蠢了。」
在母女的對話中,母親給米里亞姆講述了一些黑人女性的案例,以此說明埃弗拉德的死亡消息滿天飛,本質上掩蓋了其他黑人女性的不公遭遇。總之,在對一個女性話題的討論上,母女二人都認真傾聽了彼此的聲音,而TikTok則為孩子和父母提供了溝通的機會,了解他們之間的經歷、觀點、恐懼和勝利。
故事的結尾是,母親問12歲的米里亞姆,「你覺得現在的女孩從TikTok獲取信息是一個有趣的變化嗎?」米里亞姆說,「當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你沒有TikTok,你的父母有時為了你的安全,不會告訴你全部的真相,但現在,真的什么都藏不住了,如果我想知道什么,我就會看TikTok,我覺得我什么都知道。」
在年輕的米里亞姆看來,她理解的女性主義就是一種正確的事情,女性主義給了她一種權力感,讓她們可以一起做一些事情,讓它變得更好。
母女二人的早餐對話展示了女性主義文化在美國最平常的一個場景,「對米里亞姆來說,過女性主義的生活意味著在TikTok上生活,在那里,視頻本身是一種聲明,點贊是一種表態,評論是更廣泛的參與,這些連接跨越了線上和線下,讓TikTok在生活中變得重要,因為它為日常行動和信念提供了支持。」
算法下的潮流
TikTok的算法對用戶的了解,遠超他們自身的想象。
TikTok之所以風靡全球,也是因為其算法的個性化推薦,根據用戶的興趣、位置和身份標簽來推薦短視頻內容,進而帶動了平臺上形成特定身份、社區和文化的形成,隨著TikTok內容的傳播,「TikTok變成了美國文化,美國文化變成了TikTok」。
對于性少數群體來說,TikTok展現出多元包容的一面,為他們提供了創造的空間,但同時也放大了對他們的妖魔化。
《美國的TikTok文化》分析了8位性少數群體的內容和評論,他們的評論區里,至少有一條表達了負面的恐懼和妖魔化的內容,但很快該賬號的粉絲就會反擊數十條。
「TikTok是一個展現性少數群體文化和經驗的窗口」,但對平臺上的用戶來說,參與到這個群體的內容爭議,則是因為對這個群體的恐懼。
TikTok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性少數群體,相關研究的視頻獲得了數百萬的點贊,而排名前50的視頻內容,都是展現出性少數群體和父母、老師等結成親密的盟友。
除此之外,展現TikTok中亞文化的另一個最新的案例,則是玄學的盛行。
在TikTok的熱門話題中,#WitchTok#有超過340億次以上的瀏覽量,話題中有大量關于玄學元素的短視頻,她們會通過蠟燭、白板、鏡子和水晶等物品來表演魔法,一些女巫會直播分享塔羅牌等占卜和星盤解讀等玄學內容。
這成為了一個頗具諷刺的場面:用戶們用TikTok享受著科技創新的成果,但同時又在尋求魔法和玄學的力量來幫助自己。
這些巫術的表演者們往往都是女性,她們帶動了魔法道具在TikTok上的銷量,一些刻有魔法符號和咒語的蠟燭,銷量非常高,一些國內跨境電商的從業者從中看到了巨大機會,進而借助#WitchTok#話題進行流量導流,據稱第三方站點的流量漲幅達到了5倍之多。
這些魔法是否奏效無從知曉,雖然以現代的觀點來看是荒謬的,TikTok也給出了社區規范的警告,一些惡搞女巫的內容也很快出現,但這背后表達的其實是一個美國文化現象:年輕人們熱衷尋找一種精神寄托,魔法也是女性處理創傷和尋求賦權的方式之一。
與#WitchTok#一樣,TikTok內關注圖書和文學作品的「booktok」話題社區,哈利波特粉絲們建立的「DracoTok」社區,關注農場生活的「CottageCore」等等,這些主流和小眾文化的蓬勃發展,本質上都是TikTok對美國流行文化的塑造。
所以從本質上說,TikTok已經成為美國文化滋養的溫床,更是美國文化沖突的放大鏡。這種文化指向的是,用戶開始用平臺身份來塑造自身的行為,進而適應這種平臺的文化。
雖然《美國的TikTok文化》算不上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學術專著,其內容落后于TikTok的發展,也因為研究方向的多元化和作者的分散而顯得質量凌亂,
但不可否認的是,隨著TikTok的全球化,關于TikTok的跨文化研究已經成為社會科學研究的一個領域,越來越多的學術研究者把TikTok本身作為研究對象和研究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