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滴河水,肉眼看不出什么波瀾,但僅僅放大 40 倍之后,這里就有奇跡,是微觀世界里的動物園。”趙鐵夫在他的科普紀錄片里這樣說道。
用顯微鏡放大物體表面并不難,但眼前這些畫面卻精美得像“5A 級景區”,這就有難度了。兩年來,趙鐵夫一步步倒騰,買零件組裝顯微鏡,不斷改進照明方式……讓這些觀測畫面從平面,變得有浮雕感、立體感,甚至像是在太空里、大海里拍的。
眼蟲像在做瑜伽,棍形藻屬像舞蹈博主,穿著玻璃外殼的硅藻像一艘船……他像個熱情的導游,介紹著這些微生物,甚至書寫以其為主角的“蟲生”。
他說,觀測考驗耐心,也很考驗內存。為了拍到旋口蟲完整的分裂過程,他就盯了接近 40 分鐘,素材量自然也可想而知。
這些在科學框架里做的藝術短視頻,在抖音有幾百萬的播放,《一滴水里的動物園》還被央視網《一幀一中國》欄目轉載。
當然,觀眾留言也紛至沓來,“這是我第一次看蟲片”“仿佛被帶回了初中的生物實驗課,那時離應試教育還很遠”……也有人半開玩笑:“謝謝,以后一定喝開水。”但即便是讓人討厭的線蟲,有人也說“堅持看完”。
趙鐵夫對顯微技術的研究,也被香港城市大學一個課題組注意到了。這個專研微納機器人、表界面科學的小組,給他寄去零件,讓他負責重新組裝一臺適合研究拍攝的顯微鏡。
趙鐵夫也會收到“惡評”,留言者質疑這些高度專業化的內容不大可能是一人所作。更讓人們意外的是,他此前并沒有系統學習過相關領域知識,在做科普博主之前,他是一名英語老師,還自稱“應試教育的失敗者”。
他還在視頻里提起十七世紀著名業余科學家——列文虎克。“你看他頭 40 年的人生,開過布匹店,磨過鏡片,沒受過高等教育,不會當時的學術語言拉丁語,畫畫水平差。類似于現在不會英語,PPT 做得不好,現在正在做保安,可人生就是這么神奇。”這個半路殺出來的角色,意外造出了能夠放大兩百多倍的顯微鏡,成為經常和羅伯特·胡克這位正經科學家放在一起的先驅。
列文虎克丨Wikipedia
“列文虎克是一個地下科學家,他放飛自我,想看啥就看啥,牙垢、糞便、臟水等等,都好奇。”趙鐵夫也自稱“地下科學家”,“不是說進了研究院了才是在做科研。我認為科研是你帶著質疑精神,帶著問題,去不斷拓展人類的知識邊界。”
在采訪前我問:“怎么稱呼您?”他回答:“您好,叫我科學家就行。”
以下是趙鐵夫的自述。
在科學框架里,完成藝術
就目前,我還沒看到太多和我類似的達人。
我做的科普節目,是全原創,包括拍攝、文案、解說、音樂、制作等。我視頻里有很多知識并非直接照搬課本、論文,都是經過自己探索后再呈現。
我認為,這些拍到的畫面是目前最好的一種呈現,至少是嶄新的一種呈現。
我把我的作品類型定位為“科學藝術”,藝術只管美和有想象力,但科學藝術不行,它得在科學框架里去做,不能亂發揮,但它同時要美。
收集樣本,培養草履蟲丨受訪者提供
為達到我期待的拍攝效果,我買來顯微鏡零件,一直在改裝,同時不斷改進照明方式。
我前前后后買過幾百個燈丨受訪者提供
這是普通顯微鏡效果,畫面非常平:
我希望畫面可以有浮雕感,更立體,但一臺擁有微分干涉(DIC)效果的顯微鏡非常昂貴,我買不起,干脆自己 DIY。
就像你想拍一個美麗的風景,光照至關重要。在顯微攝影這里也一樣,照明極其關鍵。后來我又做了暗場效果,被攝主體是閃光突出的,像燦爛星河:
暗場并不難做,原理并不復雜。我打個比方,比如我想在一個漆黑房間里拍一個人,那我只要從側面向他打光,那最終拍出來的畫面,背景便是黑的,而人就是亮的。但要做到背景足夠黑,讓畫面的對比度更高,就是需要我這個“燈光師”不斷調整了。
有天我突發奇想,想還原出微生物活動在水里的感覺,最后也做出來了:
并不是把載玻片上的水染成藍色就可以,色劑會干擾微生物,我用的是藍光照明,同時不斷調整光照角度,調優光的組合,達到我滿意的效果。我甚至還能讓水流動起來,這樣看起來就更有在大海里漂游的感覺了。
下面是我最早所拍的草履蟲畫面,灰突突的,像在墻上:
對比下圖,你可以看出,前后兩種畫面質感的區別非常明顯。
我這兩年對顯微攝影的研究,也讓一些專業人士看到了。
比如,我剛收到香港城市大學寄來的顯微鏡零件。他們的一個課題組希望和我合作,讓我嘗試改裝顯微鏡,用于微納機器人、表界面科學相關領域的研究。當我拆開包裹,激動壞了,課題組寄來的鏡頭比我之前用的光學顯微鏡,在參數上可要高得多,鏡頭也沒有什么磨損。
也陸續會有高校的老師聯系到我,問我是用什么樣的設備拍出的視頻。我說我是自己組裝的,對方很驚訝,說他們就拍不出來那種效果。有次,我問他們用的是什么設備,最后得知對方用的是非常昂貴的蔡司顯微鏡。
在這 400 年中,顯微鏡的每一次技術革新讓科學界受益無窮,從普通光學顯微鏡,再到電子顯微技術,最后到超分辨熒光顯微技術……我也希望,在滿足對微生物的“窺探欲”之余,自己的“瞎搗鼓”有可能給生命科學、材料科學領域帶來一點改變。
為何做科普?因為熱愛,也因為恐懼
之所以現在會往“科學藝術”方向去研究、創作,是因為對于一個業余研究者來說,在顯微鏡技術上的“硬創新”肯定還需要投入大量時間、精力,但我目前,可以做些“軟創新”。
那天,我看著青島的海,突然有了靈感。同一片海,在陰天是灰蒙蒙的,一點不漂亮,但到了晴天,光照充足、絢麗,如果還有幾朵云浮在上空,景色一下子不一樣了。
于是,我覺得可以先從顯微照明上深究,包括光路設計。
我探訪過高校和科研院所里的實驗室,發現如果對現有顯微照明加以改進,效果會更美。算下來,我前前后后買過幾百個燈,嘗試了無數次。
拍同一個生物,也不是用一盞燈就能搞定的。這盞燈可能只能照亮被攝主體的某個局部,我為了讓整體都美觀,就要不斷換燈,調整燈的組合,讓它的每個局部都被照亮。
在做微生物的“燈光師”之前,大概七八年前,我還是一名英語老師,制作的英語學習教程也賣得很好。但是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放不下年少時的夢想,所以在 2021 年的時候,我就轉行當了科普達人。
我從小就夢想著當科學家,但因為高考失利未能去到頂尖高校,也因此走不上常規的科研之路。我大學讀的是英語教育專業,讀不到一年我就跑了,學歷也不要了,只身一人跑去北京,跑清華、北大旁聽,開始了“自我教育”。
我常常說,在應試教育上,我是個失敗者,沒有好好考上好大學,中小學也不滿傳統教學方式,不聽話,但我不認為我是一個學習上的失敗者。
最早期,我對神經生物學和心理學非常好奇,便開始研讀。這些專業知識自帶高墻,我基礎不扎實,讀不太明白,但這些過程都在完善我自己的學習方法論。
在面對從沒系統性學習過的生物學面前,我覺得得做好這四方面:時間管理、信息管理、學習方法和學習動力。這些對學習者來說,都是老生常談。
我想展開說說其中的“信息管理”。拿時下最火的 AI 來舉例,如果我們想要 AI 變得聰明,那就得給它足夠的數據,且還要是優質的數據?,F在有太多偽知識,我們需要甄別,并屏蔽。
說到 AI,2016 年,Google 旗下的 AlphaGo,以 4:1 的總比分,擊敗圍棋世界冠軍李世石,成了第一個戰勝圍棋世界冠軍的 AI。在那時,我就有危機感了。當時我了解的更多的是語言和文科知識,對理工類了解甚少。我覺得,我們行業早晚會被“降維打擊”。
老實說,我當科普達人,是因為熱愛,也因為恐懼。我害怕在未來不再被需要,害怕被時代淘汰。
當專職做科普和業余科研時,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早年非常專注的“自我教育”狀態:在好奇心的促使之下,不知不覺就把知識學了。我開始對著顯微鏡,觀察蝸牛爬行時呈波紋狀蠕動的肌肉,觀察青島西海岸新區的一滴水,以及棲身其中的無數只原生動物。
眼蟲像在做瑜伽,草履蟲會想方設法越獄,細長條線蟲在線“搖人”,要跟搶奪它食物的草履蟲干架……我有時覺得,它們沒腦子,但有故事!
這一看就是大半天,所以當有人不信這些視頻是我單獨完成時,我想說的是,當你沉浸其中時,并不會覺得這是一份工作,我就是一邊玩一邊探索,像個上小學一二年級的大小孩那樣玩。
不知不覺中,你就已經完成了學習。所以我也說,人們討厭的不是學習,而是某些學習方式。
生物有個套路,就是不按套路
我拍的視頻傳出去后,收到了一些讓我觸動的留言,比如有些同學說他因此不再討厭上生物課,這是我至今最值得炫耀的成績。
也有人說自己高考失利沒能去讀生物 A 類大學,生物會一直是他的遺憾。我不敢鼓勵所有人都去追逐夢想,但在有天能夠有尊嚴地生存下去的時候,希望大家不要忘記夢想和熱愛。
我曾經放下過,但從沒有放棄過。現在就是在重新撿起年少時的夢想?,F在借由抖音,這些視頻讓學生朋友燃起對生物的熱情,哪怕只是讓他們不再討厭,知道學習另有讓人愉悅的方式,我都覺得有成就感。
抖音評論區還有人曬出觀后筆記
我下一階段的目標是做出更立體、更清晰的顯微紀錄片。在和這些微生物打交道時,我覺得生物其實有個套路,就是不按套路。我覺得人也應該如此。
記得當時我拍草履蟲,發覺它們跑得太快了,根本拍不到。教科書上的做法是在載玻片上撒點棉花纖維,再蓋上蓋玻片,以此來固定草履蟲,但對用量很精細,放大后也不美觀。我突發奇想,用絲狀藻類代替棉花,發現對于我的拍攝來說,這些藻類也能束縛住草履蟲,還會在藍光下閃閃發亮!
我的科學工作并不規范,但探索之路沒有標準答案。
就像我還不太了解微納機器人、表界面科學這些專業領域,但沒準我這種門外漢也能用別的解法一點點突破呢?
我們時代已經變了,早先不需要人們死記硬背,現在更不需要。我們有互聯網,有 AI,我們不需要一個個人肉數據庫。我們需要的是人類的創造力。
這種創造力來自何處呢?質疑精神和叛逆行為,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推動力。
科學不是一個真理,是一個有效模型。我們對微生物的了解還是冰山一角,可探索的空間可太多了。
我經常說起這段歷史:1665 年,一本講述微觀世界的暢銷書《顯微圖譜》出版,作者是羅伯特·胡克。這位正統科學家用復式顯微鏡放大觀看了昆蟲、雪花和薄木片,發現了細胞(準確來說是死去的植物細胞壁),并將其命名為“cell”,被沿用至今。人們提起胡克,也會提到列文虎克。他 40 歲才開始科研,但這位地下科學家發現了細菌等等。
人生就是會有很多意外!活著不易,愿能把生命留給熱愛。追夢不晚,因為還有余生。